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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国家病得很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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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鹤让星辉烧了热水,找出自己最小的一件旧衣服——对孩子来说还是太大了,但总比那些破布强。无恙洗澡时,安阳鹤煮了一锅粥,加了点肉干和野菜。
等无恙洗干净、换好衣服出来,安阳鹤几乎认不出他了。洗去污垢后,孩子其实长得眉清目秀,只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瘦得让人心疼。
无恙看到热腾腾的粥,眼睛都直了,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坐在石凳上,等安阳鹤说“吃吧”才开始动勺。他吃得很急,但又努力想保持礼仪,结果呛得直咳嗽。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安阳鹤轻轻拍他的背。
那一晚,安无恙睡在了山洞里的一张临时铺位上——安阳鹤用干草和兽皮给他搭的,就在石床旁边。孩子几乎是一躺下就睡着了,呼吸平稳,但眉头微皱,似乎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安阳鹤坐在自己的石床上,看着这个捡来的孩子,胸口的疼痛依然存在,但奇怪的是,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星辉变回星星形态,悬浮在安阳鹤身边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星辉问,“抚养一个人类孩子不是简单的事。他会长大,会问问题,会想知道你的秘密。”
“我知道。”安阳鹤轻声说,“但也许...这是对的。”
“什么是对的?”
安阳鹤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洞外,夜色深沉,星光稀疏。中国正在经历最黑暗的时刻之一,而他,作为这个国家的守护者,除了感受痛苦,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但至少,他救了一个孩子。
至少,在这个绝望的时代,还有一个生命得到了庇护。
“这个国家病了,”安阳鹤最终说,“病得很重。我治不了它,但也许...我能保护它的一部分。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星辉的光芒闪烁了几下,像是在点头。
“那么,欢迎加入,小无恙。”他轻声说,光芒温柔地洒在熟睡的孩子身上。
安阳鹤也躺下来,闭上眼睛。胸口的疼痛还在,但这一次,伴随着疼痛的,还有一丝微弱但坚定的暖意。
就像黑夜中最小的星星,虽然光芒微弱,但确实存在。
而这个孩子,也许就是那颗星星。
“神仙哥哥,粥煮好了!”
清脆的童声在山洞里回荡,已经带上了少年人特有的、介于稚嫩与成熟之间的音色。安阳鹤睁开眼睛,看到安无恙——曾经那个瘦骨嶙峋的“狗儿”,现在已经长成十六岁的清秀少年——正站在石灶旁,用大木勺搅动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野菜粥。
十二年过去了。
安无恙的身高已经到安阳鹤的肩膀,虽然还是偏瘦,但面色红润,眼神明亮,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弃儿的影子。他穿着安阳鹤改小的粗布衣服,袖子挽到手肘,动作熟练而麻利。
“就来。”安阳鹤从石床上起身,红色长发随着动作如瀑布般披散下来。他随手抓起一根布条将头发束起
阿星早已化作人形,白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打着哈欠走过来:“唔...好香。无恙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星辉哥哥教得好。”无恙笑着说,给三个碗都盛满了粥。
安阳鹤坐下来,接过碗。粥煮得很稠,里面加了野菜、晒干的蘑菇,还有几小块腌肉——那是他们前几天在山里设陷阱抓到的野兔。虽然简单,但营养足够。
“今天我要下山一趟。”安阳鹤喝了一口粥,说道。
无恙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又要去施粥吗?”
“嗯。”安阳鹤点头,“已经半个月没去了。”
这十二年间,安阳鹤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伪装下山,在广州城外的破庙里施粥。他用这些年积攒的财物——一些在山里挖到的药材、偶尔猎到的珍贵兽皮——换成粮食,煮成粥分给那些饥民。
这很冒险。一个总是有粮食施舍的“神秘善人”迟早会引起注意。但安阳鹤顾不了那么多。每次胸口的疼痛加剧,他就知道又有百姓在挨饿,又有生命在消逝。施粥不能改变大局,但至少,能多救几个人。
“我也想去。”无恙放下碗,认真地说。
“不行。”安阳鹤毫不犹豫地拒绝,“太危险了。”
“可是我已经长大了!”无恙争辩,“我可以帮忙!而且...我也想看看外面什么样。”
阿星在一旁默默喝粥,没有插话。他知道这场争论每几个月就会上演一次,而结果总是相同的。
安阳鹤看着无恙倔强的眼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这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这是好事。但外面的世界...比十二年前更糟了。
“无恙,”安阳鹤的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想帮忙。但在山里,你也可以帮忙——采集草药,照看菜园,准备下次施粥需要的柴火。山下...不安全。”
“可是神仙哥哥你每次都一个人去。”无恙小声说,“我很担心。”
这句话让安阳鹤心头一暖。他伸手揉了揉无恙的头发——这个动作从小做到大,但现在无恙已经比他矮不了多少了。
“我有能力保护自己。”安阳鹤说,“而你,是我的责任。我必须确保你的安全。”
无恙低下头,不再争辩,但脸上明显带着失望。
吃完饭,安阳鹤开始准备下山的行装。他穿上那件青色长衫,让阿星帮他伪装成黑发棕眼的普通青年。无恙在一旁默默帮他打包要带的粮食——这次是三袋小米,是他们菜园收成的一半。
“小心点。”无恙在安阳鹤出门前说,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会的。”安阳鹤拍拍他的肩膀,“天黑前回来。”
下山的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走。但每一次走在这条路上,心情都无比沉重。十二年间,他亲眼见证了这片土地的衰败。yā piàn非但没有禁绝,反而更加泛滥。洋货充斥市场,挤垮了本土手工业。苛捐杂税一年比一年多,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
更让他心痛的是,那种“腐蚀”感越来越强烈。不是□□的腐坏,而是精神的、文化的、文明的腐坏。有些读书人开始鼓吹“全盘西化”,认为中国的传统文化都是糟粕;有些官员对洋人卑躬屈膝,对自己的百姓却凶狠如虎;有些百姓吸食yā piàn。沉溺其中,失去了作为人的尊严。
到破庙时,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等候。看到安阳鹤出现,人群骚动起来。
“安善人来了!”
“菩萨保佑,今天有粥喝了...”
“快排好队,别挤!”
安阳鹤放下粮食,开始生火煮粥。破庙的院子里架着三口大锅,是他几年前安置的。几个常来的老人自发帮忙打水、烧火,他们知道规矩:不打听安阳鹤的来历,不传播施粥的事,安静地来,安静地走。
粥香弥漫开来时,队伍已经排得很长。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些人还能站着,有些人只能靠墙坐着,眼神空洞。
安阳鹤一勺勺分粥,看着一双双伸过来的手,干枯如柴,颤抖不止。他的胸口又开始痛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痛。
“安善人,”一个熟悉的老婆婆接过粥,低声说,“听说...又要打仗了。”
安阳鹤的手顿了顿:“什么?”
“洋人不满足,又要来打咱们。”老婆婆的声音很低,生怕被人听见,“说是要更多的好处...朝廷怕是又要割地赔款了。”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凑过来,同样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衙门当差,说洋人的兵船又来了,比上次还多。”
“这次会打到广州吗?”有人问。
“谁知道...听说北边已经打起来了。”
安阳鹤默默分粥,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又燃起来了。十二年过去了,一切都没有变好,反而更糟了。林则徐被革职后,朝廷签了《南京条约》,割香港,赔巨款,开放五口通商。可洋人还不满足,现在又要来第二次?
粥分完了,人群逐渐散去。安阳鹤收拾锅碗时,一个衣衫稍微整齐些的年轻人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
“善人看看这个。”年轻人说完,匆匆离开。
安阳鹤展开那张纸,是一份手抄的传单,字迹潦草但内容触目惊心:
“英法联夷,借口‘亚罗号事件’及‘马神甫事件’,再启战端。大沽口炮台陷落,天津危急...朝廷欲再签城下之盟...”
他的手开始发抖。
又来了。真的又来了。
胸口的疼痛突然变得尖锐,像是一把刀直刺心脏。安阳鹤踉跄一步,扶住破庙的门框,大口喘气。
“先生?您没事吧?”一个还没走的老人关切地问。
“没...没事。”安阳鹤勉强站稳,“老毛病了。”
收拾好东西,他匆匆离开破庙。回山的路上,胸口疼痛一阵阵袭来,比下山时更剧烈。他能感觉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方,战火正在燃烧,这片土地正在被践踏,这个国家的心脏正在被刺穿。
回到山洞时,天还没黑。无恙立刻迎上来:“神仙哥哥,你脸色好差...”
“没事。”安阳鹤卸下行装,解除伪装,变回原形。他靠在石床上,闭着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阿星化作人形,担忧地看着他:“又严重了?”
“开战了。”安阳鹤哑声说
无恙的脸色瞬间白了。他虽然没亲身经历过战争,但这十二年间,从安阳鹤的讲述中,从偶尔在山下听到的议论中,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月,安阳鹤几乎无法入睡。胸口的疼痛日日夜夜折磨着他,像是有一只手在不断攥紧、松开、再攥紧。有时是钝痛,像是被重锤击打;有时是锐痛,像是被利刃切割;有时是灼痛,像是被火焰炙烤。
他能“感受”到战局的进展——不是通过具体的消息,而是通过那种与这片土地的神秘连接。大沽口失守时,他痛得吐了一口血;天津陷落时,他在床上蜷缩了整整一天;听说朝廷派了桂良和花沙纳去谈判时,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
“为什么不抵抗?”有一天夜里,疼痛稍微缓解时,安阳鹤靠在石床上,喃喃自语,“五千年的文明,亿万的人口,为什么就打不过几艘洋船几尊洋炮?”
阿星悬浮在他身边,光芒暗淡:“也许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
“什么意思?”
“朝廷怕的也许不是洋人,”阿星轻声说,“而是怕百姓。他们宁愿向洋人低头,也不愿让百姓拿起武器。因为武装起来的百姓,可能会调转枪口...”
安阳鹤沉默了。他想起了历史,想起了那些农民起义,那些王朝更迭。是的,统治者最怕的从来不是外敌,而是内乱。
“可这样下去,国将不国。”他低声说。
“也许有些人不在乎。”阿星说,“只要自己的权势地位还在,国家怎么样,百姓怎么样,与他们何干?”
这话太尖锐,太真实,让安阳鹤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那些在山下见到的官员,坐着八抬大轿,前呼后拥,对路边的饥民视而不见;想起那些富商,家里堆满了洋货,却不肯施舍一碗粥给门口快要饿死的人。
这个国家的心脏在疼痛,而这个国家的头脑...似乎已经麻木了。
1858年6月,疼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那天下午,安阳鹤突然从石床上滚落,蜷缩在地上,浑身痉挛,发出压抑的呻吟。他的异色双瞳失去了焦距,双手死死按着胸口,指节泛白。
“神仙哥哥!”无恙扑过来,想扶他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搬不动这个平时看起来清瘦的“哥哥”。
阿星光芒大盛,整个山洞被照得如同白昼:“条约...签订了。”
《天津条约》。安阳鹤即使在这种极度的痛苦中,也“知道”了这个名字。增开口岸,允许外国公使驻京,赔款四百万两白银,允许传教士自由传教...
一条条,一款款,像是枷锁,套在这个古老国家的脖子上。
疼痛持续了整整一夜。安阳鹤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他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怕吓到无恙;昏迷时,他会喃喃自语,说着无恙听不懂的话:
“不要签...不能签...”
“站起来...反抗啊...”
无恙守在他身边,用湿布擦拭他额头的冷汗,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这个总是云淡风轻、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能动摇他的神仙哥哥,此刻脆弱得像一片风中落叶。而这一切,是因为山外那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世界。
第二天清晨,疼痛终于稍微缓解。安阳鹤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无恙红肿的眼睛和担忧的脸。
“我没事。”他试图微笑,但嘴角只扯出一个无力的弧度。
“你在骗人。”无恙的声音哽咽,“你都快死了。”
“不会死。”安阳鹤轻声说,“只要这个国家还在,我就不会死。”
这话没能安慰无恙,反而让他更难过:“可是...可是这样痛下去,比死了还难受吧?”
安阳鹤没有回答。他确实无数次想过,如果国家灭亡了,他随之死去,是不是一种解脱?但每次这个念头浮现,就会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下去:不,不能死。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只要还有一个百姓在挣扎求生,他就必须活着。
1859年,战火重燃。英法不满条约执行情况,再次进攻大沽口。这一次,清军意外地取得了胜利——但安阳鹤的疼痛并没有减轻。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挫折,改变不了大局。
果然,1860年,更剧烈的疼痛来了。
八月,安阳鹤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痛,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火炉,皮肤表面甚至出现了不正常的红色,像是真的被火焰炙烤。
“圆明园...”他在剧痛中挤出这三个字,“他们在烧...圆明园...”
阿星的光芒剧烈闪烁,充满了愤怒和悲痛。即使是他这样非人的存在,也知道圆明园意味着什么——那是三百年皇家园林的精华,是无数工匠心血的结晶,是中国建筑、园林艺术的巅峰。
而现在,它在燃烧。
安阳鹤能“看到”那些火焰,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连接。他能感受到玉石在高温下炸裂,木结构在火中坍塌,书画典籍化为灰烬。他能感受到那些抢劫者的贪婪,那些纵火者的残忍,那些旁观者的麻木。
更让他痛心的是,他能感受到这片土地本身的哀鸣。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处亭台楼阁,都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都承载着这个文明的记忆。而现在,这些记忆被粗暴地抹去,被异族的火焰吞噬。
剧痛持续了三天三夜。圆明园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安阳鹤几乎虚脱,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无恙和阿星轮流照顾他,用尽了一切办法,但那种源自国家命运的疼痛,不是草药或法术能够缓解的。
火熄灭了,但疼痛没有停止。因为条约又来了。
《北京条约》。割让九龙半岛南部,增开天津为商埠,赔款增至八百万两,允许华工出国...
每一条款签订时,安阳鹤都会感受到一次刺痛。八百万两白银,这要榨干多少百姓的血汗?九龙半岛,这已经是割让的第二块土地了。华工出国...那几乎就是变相的奴隶贸易。
“这个国家...真的不会灭亡吗?”在疼痛稍微平复的一个深夜,安阳鹤望着洞顶,喃喃问道。
阿星沉默了很久,才说:“历史上,有很多文明灭亡了。”
“我知道。”安阳鹤闭上眼睛,“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它们都曾经辉煌,但最终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中国会不会是下一个?”
“不会。”这次回答的是无恙。少年不知何时醒了,坐起身,认真地看着安阳鹤,“因为有神仙哥哥在。”
安阳鹤转头看他。
无恙说,“我偷听到你和星辉哥哥的谈话。你说过,只要国家还在,你就不会死。那么反过来,只要你还活着,国家就不会灭亡,对吗?”
这话简单,幼稚,甚至有点逻辑不通,但不知为何,让安阳鹤冰冷的心感到了一丝暖意。
“也许你说得对。”他轻声说。
“一定是对的。”无恙坚定地说,“而且,不是只有神仙哥哥在守护这个国家。还有很多人——林则徐大人那样的人,虎门销烟的士兵,大沽口抵抗的将士,还有...还有山下那些即使挨饿也不放弃希望的老百姓。”
安阳鹤看着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突然意识到,无恙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男孩了。他在思考,在观察,在形成自己的见解。
“你说得对。”安阳鹤终于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微笑,“还有很多人,很多事,很多希望。”
疼痛依然存在,但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因为安阳鹤想起了更多的事:他想起了广州城外那些即使领粥也要排队、不争不抢的百姓;想起了破庙里那些自发帮忙的老人;想起了那个递给他传单的年轻人;想起了魏源,想起了“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呐喊。
这个国家的心脏在疼痛,但这个国家的脊梁还没有断。
“睡吧。”安阳鹤对无恙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无恙点点头,躺回去,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神仙哥哥,等我再长大一点,我能和你一起下山施粥吗?我想帮忙,真的。”
安阳鹤这次没有立刻拒绝。他沉默了片刻,说:“等你十八岁。”
“真的?”无恙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真的。”安阳鹤说,“但你要答应我,无论看到什么,遇到什么,都要记住:生命是最宝贵的。不要轻易冒险,不要轻易放弃。”
“我答应!”无恙立刻说。
阿星在一旁轻笑:“小家伙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安阳鹤想。孩子会长大,国家会经历磨难,文明会遭遇挑战。但只要有生命在延续,有希望在传递,有记忆在传承,这个古老的国家就不会真正灭亡。
疼痛还在继续,但安阳鹤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在梦里,他看到了火焰,但也看到了火焰熄灭后长出的新芽;看到了废墟,但也看到了废墟上重建的家园;看到了黑暗,但也看到了黑暗中闪烁的星光。
黎明终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