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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亚历山大变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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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顾逍带着第一批愿意熬夜的人出发去极光观测点。
林宴选择了留下,他想先整理今天的草图。
回到自己的房间,林宴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摊开触感笔记本。
他先查看了先前记下的关于拉长石的记录:“拉长石,触感:冷滑。变彩流动如液态极光。联想:深海、冰裂、未完成的旋律。”
停顿片刻,他翻到下一页。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画下坦桑石戒指的草图。
简单的长方形切割,但特别标注了镶嵌的藤蔓状银丝。
他在旁边写道:“其颜色随观察角度显著迁移:由主色调的紫蓝,经紫红,过渡至靛蓝,强多色性特征明显。
联想:暮色天空的渐变,葡萄酒在玻璃杯壁的反光,某种深沉的目光。”
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了。
林宴盯着“目光”这个词,皱了皱眉,把它划掉了。
换成:“某种深邃的、会变化的色调。”
还是不对。
他烦躁地放下笔,靠进椅背。
窗外传来车子驶离的声音,顾逍他们出发了。
小木屋里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还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林宴想起顾逍看他的眼神。
平静,但深处有探究,有观察,还有一种林宴无法准确解读的兴味。
他摇摇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雪停了,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露出后面深紫色的夜空。
没有月亮,但几颗极亮的星星钉在天幕上,闪着冷白的光。
他忽然想起顾逍颈间的拉长石吊坠。
“可以碰。”
那句话在寂静的房间里回放,清晰得仿佛顾逍就在耳边说。
林宴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的木纹。
木头的触感粗糙温暖,和宝石的冰冷光滑截然不同,却奇异地安抚了他有些焦躁的神经。
也许他真的该去看看那块坦桑石原石。
就当是采风的一部分。
收集素材,激发灵感,他不正是为此而来?
做出决定后,林宴反而平静下来。
他回到书桌前,继续完善草图,并开始构思一个以“北极光与矿物变彩”为主题的新系列。
拉长石、坦桑石、可能还有欧泊、亚历山大变石……如果顾逍愿意展示更多收藏的话。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又快了半拍。
十一点左右,外面传来车声和人声,第一批观测极光的人回来了。林宴听到走廊里兴奋的交谈。
“看到了!绿色的,像纱一样飘过去!”
“顾先生说那只是前奏,明天晚上可能更强烈。”
“他懂的真的好多……”
林宴犹豫了一下,没有出门。
他等外面的声音逐渐散去,走廊恢复安静,才拿起笔记本和铅笔,穿上外套,轻轻拉开房门。
主屋的灯还亮着,但餐厅已经空了。
林宴穿过门廊,走向旁边那栋小木屋。
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在雪地上投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几乎立刻开了。
顾逍站在门内,已经脱去了外套,只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袖子依然挽到手肘。
他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镊子,似乎正在工作。
看到林宴,他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工作室比林宴想象的大。
一整面墙是到顶的木架,上面整齐陈列着各种矿物标本、切割好的宝石、以及一些半成品珠宝。
另一面墙是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工具:切割机、抛光机、显微镜、各种尺寸的钳子和镊子。空气里有淡淡的石粉和金属的味道。
最吸引林宴注意的是工作台中央的一盏强光台灯,灯下铺着一块黑色的绒布,上面放着几块原石。
其中一块,正是灰蓝色、表面粗糙的坦桑石原石。
“就是这个。”顾逍走过去,用镊子轻轻夹起那块石头,放在掌心,“大概两百克,从梅雷拉尼矿区的深部矿层找到的。”
林宴走近,克制着自己立刻伸手的冲动。他仔细观察着:原石呈不规则的柱状,表面有风化的痕迹和天然的晶面。在强光下,石头边缘透出浓郁的紫蓝色,内部看起来相对干净,只有几处细微的裂隙。
“净度很好。”林宴轻声说。
“嗯。”顾逍将原石递向他,“要摸摸看吗?”
这一次,林宴没有犹豫。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石头的瞬间,那种粗糙、冰凉、带着沙砾感的触感让他轻微战栗。和他想象中不同——原石没有抛光后的温润,而是有一种原始的、粗粝的生命力。
他小心地翻转石头,让光线照进裂隙。内部的紫蓝色更加明显,像被囚禁的暮光。
“你想怎么切?”顾逍问。他站在林宴身侧,距离很近,林宴能闻到他身上松木香混着极淡的石粉气味。
“垂直于晶轴。”林宴不假思索,“保留这个方向的颜色饱和度。但……”
他用指尖轻轻划过原石表面一道较深的沟壑,“这里有条天然纹理,如果顺着它切,也许能得到一个更有机的形状,而不是标准的矩形。”
顾逍没有接话。
林宴抬起头,发现顾逍正看着他,眼神很深。
那种探究的目光又出现了,但这次,里面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
“你和我想的一样。”顾逍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他接过原石,放在绒布上,然后转身走向陈列架,“要看看别的吗?”
接下来的半小时,林宴觉得自己像闯进了宝藏洞穴的孩子。
顾逍展示了七八块他收藏的、具有特殊光学效应的宝石原石或成品:
一块黑欧泊,产自澳大利亚闪电岭,其深色胚体上跃动着红、绿、蓝等多色游彩,仿佛封存了一团燃烧的彩虹。
这源于其内部二氧化硅球体规则排列所衍射出的奇幻光学效应。
一颗星光蓝宝石,产自斯里兰卡,在单一点光源下,其弧面顶端呈现出清晰、交汇于一点的六射星线。
随着宝石转动,星线平滑地滑过弧面——这是内部三组定向排列的金红石针状包裹体所产生的星光效应。
一片月光石,产自印度,表面浮现着一层柔和的蓝色浮光,随角度微微荡漾,宛如薄云滤过的月晕。
这种独特的月光效应,源于其正长石层与钠长石层交替的微观结构对光线的散射。
还有顾逍特意换上的亚历山大变石戒指,林宴此刻才在工作室的光线下看清,在冷白的荧光灯下,它呈现青苔般的黄绿色;而当顾逍的手移至暖黄的台灯旁,宝石便奇迹般地转变为覆盆子般的紫红色。
这鲜明的变色效应,正是其铬元素致色与复杂光谱吸收的经典证明。
林宴看得几乎屏住呼吸。
他的指尖在身侧反复蜷缩,笔记本被紧紧抓在手里。
每一次顾逍问“要感受一下吗”,他都点头,然后极其克制地、专业地触碰那些宝石,感受它们的温度、纹理、重量。
但顾逍注意到了更多。
他注意到林宴碰到欧泊时,指尖会不自觉地跟随游彩的路径移动;碰到星光蓝宝石时,会眯起一只眼睛,模拟点光源观察星线;碰到月光石时,会用指腹最柔软的部分轻轻摩挲弧面,像在安抚什么易碎的东西。
林宴没有察觉到顾逍的注视。
每一次林宴触碰宝石,顾逍的视线就会从石头移到他脸上。
看设计师专注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不自觉抿紧又放松的嘴唇,看他因为兴奋而泛着浅粉的耳廓。
那种纯粹的痴迷,像某种清澈的毒药。
“你碰它们的时候,”顾逍忽然开口,打断了林宴对亚历山大变石的观察,“像在和它们对话。”
林宴怔了一下,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理解它们。”
“理解之后呢?”
“设计。”林宴说,眼睛亮起来,“理解了一块石头的本质,才知道该怎么把它最美的一面展现出来。切割、镶嵌、配石……所有后续工作,都应该服务于石头本身,而不是强行让它服从人的意志。”
顾逍沉默了几秒。
他转身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套设计草图,用细腻的针管笔绘制,有些上了淡彩。
林宴凑近看——那是一套以“矿物生长”为主题的珠宝设计:项链的主石是一块未打磨的晶簇,用银丝模拟地衣环绕;耳环是两片蕨类植物化石的形态,边缘镶嵌细碎的橄榄石,像新生的苔藓。
“这是我前年画的,”顾逍说,手指轻轻拂过纸面,“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做出来。”
林宴仔细看着那些线条。顾逍的设计风格和他本人给人的感觉不同——不那么冷峻,反而有种细腻的、对自然形态的敏感观察。
线条流畅有机,没有过度装饰,强调材料本身的质感。
“很美。”林宴由衷地说,“尤其是这种‘未完成’的感觉。像石头还在生长。”
顾逍抬眼看他:“你也这么觉得?”
“嗯,很多设计师喜欢把宝石打磨得完美无瑕,但有时候,保留一点原始的痕迹,反而更有生命力。”林宴指着草图中晶簇的局部,“比如这里,如果完全抛光,就失去那种野蛮生长的能量了。”
顾逍看着林宴指向草图的手指,设计师的指尖因为常年绘图和制作而有薄茧,但形状修长,在灯光下显得很干净。
他忽然很想握住那只手,感受那些薄茧抵在自己掌心的触感。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顾逍合上木盒,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不早了,你明天还要早起吧?”
林宴这才意识到时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抱歉,打扰你这么久。”他连忙说。
“不会。”顾逍送他到门口,“明天晚餐后,如果天气好,我会带第二批人去另一个观测点。那里光污染更少,看到强极光的概率更大。”
林宴点头:“我会去。”
“那么,”顾逍靠在门框上,工作室的光从他身后漫出来,在他身周勾出一圈暖黄的轮廓,“明天见。”
“明天见。”林宴轻声说,转身走向自己的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