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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欧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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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在夜空中旋转。林宴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顾逍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直到他推开木屋的门。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那道视线。
林宴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指尖还在发烫,不是真的温度,是触碰过那些宝石后残留的感官记忆。
回到房间,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想记录今晚的一切,但铅笔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一个字。
脑子里太乱了。
坦桑石的紫蓝,欧泊的游彩,星光蓝宝石的星线,亚历山大变石的变色,还有……顾逍看着他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最后,林宴只在纸上写了一句:
“他收藏的不是石头,是凝固的光。”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顾逍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透过雪花,那团暖黄的光晕朦胧而坚定,像北极冬夜里一座孤独的灯塔。
林宴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却是顾逍手指上那枚坦桑石戒指,在烛光下从紫蓝转向紫红,像某个欲言又止的暗示。
林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别想了。
他对自己说。
但指尖的记忆顽固地留存着。
那些冰凉的、光滑的、粗糙的、温润的触感。
以及顾逍说“你碰它们的时候,像在和它们对话”时,那种低沉而认真的语气。
林宴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窗外,雪落无声。
而某个工作室里,顾逍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那块坦桑石原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林宴刚才触碰过的位置。
石头粗糙冰凉。
但顾逍的掌心发热。
他想起林宴低头观察宝石时,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想起林宴说“理解了一块石头的本质,才知道该怎么把它最美的一面展现出来”时,眼睛里那种纯粹的光。
想起设计师指尖薄茧擦过石头表面时,自己心脏那一下异常的跳动。
顾逍放下原石,拿起桌上那本皮质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悬停片刻,落下:
“12月7日晚,林宴来访工作室。
他欣赏了七种宝石,对坦桑石原石的切割建议与我不谋而合。
谈及设计理念时,他说‘应该服务于石头本身’——与母亲生前所言几乎一致。”
他停顿,加上一句:
“触碰宝石时手指稳定,但耳廓会红。专注时不自觉咬下唇。”
写完,顾逍合上日志,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几乎遮住了B栋的轮廓。
但他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雪幕,看到那扇已经暗了的窗户。
明天。
顾逍的指尖在日志封面上敲了敲,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明天,戴那枚欧泊胸针吧。
他想看看,林宴碰到会流动的彩虹时,反应会不会比今晚更有趣。
窗外,极光在遥远的云层之上无声流淌。
绿得妖异,像大地对天空的情书。
但木屋里的两个人,一个在黑暗中辗转反侧,一个在灯光下默默计划。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始于宝石的相遇,正在悄然滑向某个不可控的方向。
像极光本身——美丽,神秘,无法预测。
……
凌晨两点,闹钟响了。
林宴从浅眠中惊醒,摸黑按掉手机。
房间里一片漆黑,暖气片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挪威,特罗姆瑟,北极圈内的民宿,采风第二天,哦不,过了零点,现在是第三天了。
今天的他一整天基本没出过房间门,补觉,整理灵感,唯一一顿晚餐更是草草应付了事。
然后他想起来为什么要设这个闹钟。
今晚有强极光预测。
他坐起身,摸到床头灯开关。
暖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了房间一角。
书桌上摊开的触感笔记本莫名停留在昨晚写的那一页:“他收藏的不是石头,是凝固的光。”
林宴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合上本子,开始穿衣服。
三层保暖,羊毛袜,防滑靴,最后套上厚重的防寒服。
他检查了相机电池和储存卡,往口袋里塞了一小包暖宝宝,然后轻手轻脚地拉开门。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
瑞典摄影师朝他点点头,指了指主屋方向,林宴跟过去,发现餐厅里聚集了七八个人,都是准备去看极光的团员。
顾逍站在壁炉旁,正在讲解注意事项。
“今晚的KP指数升到5了,是中等偏强的活动。”顾逍的声音在安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会去北边的一个湖边,那里几乎没有光污染。但温度会降到零下十五度左右,大家检查一下自己的装备。”
他说话时没有看林宴,但林宴注意到,顾逍今晚的穿着和之前不同,依然是一件深灰色的防寒外套,但领口处别着一枚胸针。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林宴也能认出那是什么。
欧泊。
而且是顶级的黑欧泊。
胸针不大,约一枚硬币尺寸,设计却极精妙:银质底座被塑形成虬结的树枝,稳稳托住那枚椭圆形的欧泊主石。
在餐厅柔和的光线下,宝石呈现出浓郁如天鹅绒的黑色胚体。
然而其表面,却分布着红、绿、蓝,乃至一抹橙紫的游彩色斑。
随着顾逍轻微的呼吸带动胸针极细微的角度偏转,那些色彩便如拥有生命般骤然明亮、滑动、变幻形状。
林宴的呼吸滞了一下。
黑欧泊的游彩,确是所有宝石光学效应中最梦幻难测的一种。
这并非源于简单的反射或折射,而是其内部二氧化硅球体呈完美三维周期排列,形成天然的光栅,对白光进行衍射与干涉的结果。
球体的大小决定了闪现的色彩,而排列的秩序度则关乎色彩的明亮与图案的清晰。
每一块欧泊的游彩图案,都因其内部结构的唯一性而绝无重复,如同天然的指纹。
而眼前这一枚,色彩饱和、色斑大而连贯、在黑底的映衬下对比度极高,正是闪电岭产区顶级黑欧泊的典范,这不仅是凝固的彩虹,更是被封印的、流动的微观宇宙。
顾逍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宴脸上:“都准备好了?我们十分钟后出发。”
林宴点点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但他能感觉到,胸针上那些游彩的轨迹已经烙印在视网膜上——红色像燃烧的火焰,绿色像极地的苔藓,蓝色像最深的冰川裂隙。
车子在凌晨两点半驶出民宿。
这是一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后座被拆掉,换成了两排面对面的长椅,中间留出空间放装备。
车窗特别宽大,方便人们观察天空。
顾逍开车,林宴坐在副驾驶,其他六个人挤在后座。
驶出小镇后,路灯消失了。
只剩下车头灯劈开浓重的黑暗,照亮前方蜿蜒的雪路和两旁模糊的松林轮廓。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暖气出风的簌簌声。
后座有人小声交谈,但很快也静下来。
林宴看着窗外,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云层比傍晚时稀薄了许多,露出零散的星星。
远处的地平线泛着微弱的青白色,那是极光的前兆,被称为“极光弧”。
“还有四十分钟车程。”顾逍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很近,“可以先休息一下。”
林宴摇摇头:“不困。”
其实他有点困,但神经又异常清醒。
他的余光能瞥见顾逍握着方向盘的左手,没有戴戒指,手腕上是一块简单的黑色户外表。
但胸针还在,就在他视线的边缘,每一次顾逍轻微转动方向盘,欧泊的游彩就会流动一次。
“胸针很漂亮。”林宴终于说出口,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有点突兀。
顾逍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谢谢。这是澳大利亚闪电岭的黑欧泊,我去年收的。”
“游彩很活。”林宴用了一个行业内的术语,来形容这块欧泊的游彩生动、鲜艳、有动感。
“嗯。”顾逍顿了顿,“想看吗?”
又来了,这种邀请。
林宴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等下车吧,现在看不太清。”
“好。”
对话中断了。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侧的松林更加茂密,几乎遮蔽了天空。
林宴能感觉到后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什么。
这种寂静很奇特,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共同的、充满期待的悬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