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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石头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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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顾逍没有出现,管家说他有事在忙,林宴吃得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那栋独立的小屋。
下午两点五十,林宴已经站在工作室门口,他没有参加采风团下午的活动。
他提前了十分钟,但里面似乎有动静,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顾逍站在门口,换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有力。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睛很亮。
“这么早,久等了。”他笑着,侧身让林宴进来。
工作室今天不一样。
工作台被清理出了一大半,上面铺着黑色的绒布。绒布上陈列着十几块矿物原石,大小、颜色、形态各异,像一个小型的矿物博览会。强光灯从侧面打过来,每块石头都在自己的阴影里闪闪发光。
林宴的呼吸滞住了。
第一眼的是一颗完整的沙弗莱石晶簇,大约巴掌大小,粗粝的绿色母岩上,附着数颗粗短的菱形十二面体翠绿色晶体,在灯光下,晶体内部折射出如萤火虫尾焰般的高饱和霓光。
旁边是一块切割了一半的碧玺原石,被精心打磨出一个观察窗,露出内部针状包裹体构成的红色丝绒花园。
在特定角度的强光下,那些红色晶体呈现极致的二色性,一端是艳丽的玫红,另一端却趋近深沉的覆盆子紫。
还有一块赞比亚祖母绿的母岩标本,深色的云母片岩上,嵌着数颗不规则的六方柱晶体,在显微镜镜头旁,晶体内部的三相包裹体与竹节状生长纹清晰可见;
一旁是一块被纵向切开的紫晶洞,在普通室内光线下不起眼,然而,当用强光手电从底部或侧面透射时,整片晶簇骤然变得通透,浓郁的紫色仿佛被点亮,从晶尖到根部流淌着如葡萄酒般清透而饱和的紫色光晕。
林宴站在工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眼睛从一块石头移到另一块,像饥饿的人面对盛宴,不知该从哪道菜开始。
“随便看,都是刚从矿区直邮来的原石或标本,还没来得及仔细收拾。”
林宴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簇沙弗莱石上方。
“可以碰吗?”他再次确认,声音有点哑。
顾逍的回答是一个简单的点头。
指尖落下。
原生晶体的触感不是抛光后的温润,而是带有天然晶面的,锐利而原始的棱角。
表面的光泽是玻璃质的,但解理面处却异常脆弱,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留下永久的伤痕,晶体在指尖的触碰下微微转动,内部的霓光也随之游移,如同封存了一缕流动的极光。
林宴小心地用镊子夹起其中一颗最小的晶体,凑近十倍放大镜,观察其内部近乎无暇的净度与强烈的色散。
那种绿色不是染料,是铬与钒元素致色的结果,随着光源强弱,色彩会从明亮的翠绿沉淀为深邃的森林色调。
“像……被冰封的夏日森林。”他喃喃道。
“什么?”顾逍问。
“沙弗莱的绿色。”林宴解释,手指虚指那抹最浓郁的区域,“理论上拥有比祖母绿更高的折射率与火彩,但晶体通常太小,难以切割成主石,这种原生态的完整晶簇,反而比琢形后的宝石更显生命力。”
他说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样子,眼睛亮得惊人,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张开,手持镊子与放大镜的姿态稳定而专业,指尖在矿物表面移动时又轻又稳,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生命。
像是在邀请我。
顾逍没有看石头,他看着林宴。
看着设计师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那双此刻只倒映着矿物内部世界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克制欲望而微微蜷起的手指。
一种强烈的,近乎疼痛的满足感攫住了顾逍。
他想起母亲生前常说:好的收藏不是为了占有,是为了等待那个能真正“看见”它们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就在他面前,用指尖阅读每一块石头的密语。
“试试这个。”顾逍拿起一块紫晶洞,递到林宴手边,“小心点,晶牙很锋利。”
林宴接过,双手捧着。
紫晶洞比看起来重,切面粗糙,但内部那些朝向中心的晶簇却光滑如镜。
他用指腹轻轻触摸一根晶牙的尖端,冰凉,光滑,有玻璃般的质感,但更深处、晶簇交叠的地方,触感变得复杂,有细微的摩擦感。
“像走进一个长满水晶的洞穴。”林宴低声说,闭上眼睛,用指尖感受那些晶体的生长方向,“它们都朝向中心,像在守护什么秘密。”
“也许是在守护形成它们的那个空腔。”顾逍说,声音很轻,“数百万年前,这里是一个气泡,然后二氧化硅溶液慢慢渗入,从洞壁开始结晶,一层层向中心生长。”
林宴睁开眼睛,看着手中这块被时间填满的空洞。
“所以这些晶体,”他说,“是时间的语言。它们记录了自己生长的每一个瞬间,每一次溶液浓度的变化,每一次温度的压力。”
顾逍没有接话,他走到工作台另一边,拿起一块不起眼的、灰黑色的石头。
“那这个呢?”他把石头放在林宴面前,“它能说什么?”
林宴仔细观察。石头表面粗糙,布满气孔,像熔岩。但某些角度,能看到内部有细微的、针状的反光。
“这是……”他拿起石头,对着光转动,然后眼睛微微睁大,“拉长石的原矿?没经过打磨的?”
“嗯。”顾逍点头,“我特意留了一块没切的。想看看,在它还是石头的时候,你会怎么解读它。”
林宴捧着这块粗糙的原矿,指腹摩挲着那些气孔和裂隙。
没有变彩,没有光滑的表面,它就是一块普通的、灰黑色的火山岩。
但重量很对,密度很对,那种沉甸甸的,属于长石类矿物的质感很对。
“它在说,”林宴闭上眼睛,指尖感受着那些粗糙的纹理,“它来自很深的地方,经历过高温和高压,然后被推到地表,迅速冷却。
这些气孔是它呼吸过的痕迹,它很老了,比我们这里所有人的寿命加起来都老。
但它内部的晶体结构还在,只要给它光,给它正确的角度,它就会醒来,就会说话。”
他睁开眼睛,看向顾逍:“就像现在,虽然看不到变彩,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沉睡在每一个晶格排列正确的微观世界里。”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暖气片细微的嗡鸣,还有两人交错但都轻微的呼吸声。
顾逍看着林宴,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你知道吗,”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大多数人看石头,只看到值多少钱或者好不好看。只有极少数人,能看到石头本身的故事。”
林宴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原矿表面的一个小气孔:“我只是……比较喜欢。”
“不只是喜欢。”顾逍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是天赋,你能听懂它们的语言。”
这个距离太近了,林宴能闻到顾逍身上淡淡的混着石粉和冷空气的气味。他下意识想后退,但身后就是工作台,无处可退。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逍却没有进一步逼近。
他退后一步,恢复了安全的社交距离,语气也变回平时的平静:“还有好几块,那边有放大镜和强光手电,需要可以自己拿。”
仿佛刚才那一刻的逼近和深沉,只是林宴的错觉。
林宴松了口气,但心底又莫名泛起一丝莫名的……别扭?
他甩甩头,把这个奇怪的感觉甩开,转身继续研究那些矿物原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