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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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林宴在一种奇异的清醒中睁开眼睛。
天光从窗帘缝隙渗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青白色的线，室内很安静，只有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侧过头，枕边那枚月光石吊坠在微光中泛着朦胧的蓝晕，像一小块凝固的晨雾。
林宴伸手拿起它，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弧面，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下床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他精神很好，甚至有些亢奋。
大脑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里面浸泡着极光的绿、欧泊的彩、月光石的蓝，还有各种混杂的雀跃的灵感。
早餐时，采风团的大家还在热烈的讨论着凌晨的极光，以及接下来的行程——拍摄雪景和峡湾。
顾逍没有出现在餐厅，据管家说他一早就出门了，去处理一些补给事务。
林宴安静地吃着燕麦粥，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到周围关于顾逍的零星讨论。
“顾先生懂的真多，昨晚讲极光原理，比纪录片还清楚。”
“他那些宝石……得值多少钱啊。”
“人也好帅好有魅力，就是感觉有点距离感。”
距离感。
林宴舀了一勺粥，慢慢送进嘴里，顾逍确实有距离感，那种礼貌周全下的疏离，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
唔，也不全是，至少在他面前。
“可以碰。”
“借给你。”
“我想听听你的反馈。”
嗯，大方又温柔的好人。
早餐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林宴裹紧外套，独自一人走向民宿后面的小山坡。
雪已经停了，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空气冷冽干净，深吸一口，肺叶都感到清醒的刺痛。
他爬到坡顶，俯瞰下面的峡湾，深蓝色的海水像厚重的绸缎，边缘镶着白色的冰碴，对岸的山峦覆盖着厚重的雪，黑白分明得像木刻版画。
林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但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静态的风景很美，但无法像宝石那样与他对话，他收起手机，坐在一块被雪覆盖的石头上，从背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
笔尖在纸上滑动。
他先画了几笔峡湾的轮廓，但很快，线条开始变形，坚硬的岩石边缘软化，变成了流畅的曲线；海水的波纹凝固，沉淀成宝石切面的棱线。
不知不觉，他在画一幅胸针的设计草图，主体是一块被冰包裹的蓝宝石，周围用白金做出冰裂的纹理，碎钻点缀其间，像阳光在冰面上溅起的星芒。
灵感像地下的暗流，一旦找到出口就喷涌而出。
他画了一幅又一幅：以极光为灵感的流苏耳环，用拉长石切片层叠出光带的渐变；以雪原苔藓为灵感的胸针，用翡翠和沙弗莱石镶嵌出斑驳的绿色；还有一枚戒指，戒面是坦桑石，但戒臂设计成扭曲的冰凌形状，镶满无色钻石……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世界退成模糊的背景音，林宴完全沉浸在这种创造的快感中，直到——
“不冷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林宴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失控的线。
他猛地回头，顾逍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穿着深蓝色的防寒服，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顾先生。”林宴下意识合上素描本，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你回来了啊。”
“嗯，去镇上补了点货。”顾逍走到他旁边，很自然地在石头上坐下，丝毫不在意积雪，“画什么呢？这么专注。”
“随便画点灵感。”林宴含糊地说，把素描本塞回背包。
顾逍没有追问，而是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热巧克力，镇上新开的店，说是比利时配方。”
林宴接过，杯壁温热，香甜的气息飘出来。他喝了一小口，浓郁的可可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
“谢谢。”他说，手指握着杯子，汲取那点有限的温暖。
“刚才在看你的手。”顾逍忽然说。
林宴一愣：“什么？”
“你的手。”顾逍的视线落在他握着杯子的手上，“在画图的时候，很稳。但拿铅笔的姿势有点特别，中指抵在笔杆上，食指和拇指控制方向，小指悬空。这是专门训练过的吗？”
林宴低头看自己的手，他从未注意过这个细节。
“可能是习惯了。”他说，“做微镶的时候需要特别稳定的手势，时间长了，拿笔的姿势也固定了。”
“微镶？”
“一种镶嵌工艺，用极细的爪钉固定小颗粒宝石，对稳定性要求很高。”林宴解释，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专业性的流畅，“手不能抖，呼吸都要控制。”
顾逍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林宴看不懂的专注：“所以你的手，既用来触碰最美的宝石，也用来创造美。”
林宴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只是工作。”
“不只是工作。”顾逍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和你触碰宝石的眼神一样。”
林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逍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下午我要整理一批新到的原石和晶簇标本，有兴趣来看看吗？有些是直接从东非矿区送来的，还裹着矿泥。”
原石，晶簇，裹着矿泥。
这几个词像精准投放的诱饵，准确击中了林宴最敏感的神经。
“主要是什么？”他问，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顾逍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得逞的、孩子气的得意：“有几颗沙弗莱石的原生晶体，翠绿色浓得惊人，还是完美的菱形十二面体。
有一包卢比莱碧玺的断口料，内部充满了针状包裹体，在侧光下像红色的丝绒。
还有一块祖母绿的母岩标本，云母片岩里嵌着好几颗六方柱晶，典型的哥伦比亚特征包体看得一清二楚。”
林宴的指尖在保温杯上收紧。
“我可以……碰吗？”他问，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多软。
顾逍的眼神深了一瞬。
“当然。”他说，“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
最后那句话说得太快，太轻，被一阵突然刮起的风吹散了。
林宴只听到了“当然”，后面的字句模糊在风声里。
“下午三点，工作室，我们的约定提前了。”顾逍补充，“现在先回去吧，你鼻子都冻红了。”
林宴摸了摸鼻子，确实冰凉。
他站起身，跟着顾逍往坡下走，雪地很软，踩下去陷进一个很深的脚印，顾逍走在他前面半步，背影挺拔，步伐稳健。
林宴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却在想顾逍刚刚提及的原石。
其实他想说，现在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整理，但这句话终究没有出口，要有礼貌，他这辈子第一次碰到这样任由他欣赏触摸宝石的人，可不能吓跑了。
他完全没注意到，顾逍放慢了脚步，几乎与他并肩。
也没注意到，顾逍侧头看他时，目光落在他冻红的耳廓和专注思索的侧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句被风吹散的“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在顾逍心里，已经自动补全为：“这些石头，这个世界，本来都是为了遇见你而准备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