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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奉安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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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庭本来以为这次和寒假时一样，谢俞安只是离开几天就会回来，可所有迹象表明，谢俞安这次绝不是简单离开。
他闭眼想了一会儿，咬牙给陆平野打电话，央他悄悄帮忙查谢俞安。
房间里静的可怕，窗外是艳阳高照的阴郁，陆明庭心如乱麻，时间在他周身完全凝固。
一个小时后，陆平野回来电话，陆明庭猛然被惊醒似的，眼神空洞无物，好一会儿才聚焦，赶忙接起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隔着一层纱似的，有些听不清楚。
“小谢父母双亡，是晨星福利院的孤儿，受资助上的高中，资助人不详，今年五月，他申请移民加拿大，八月申请通过，在你们学校也已经退学了。他的信息很简略，查不到太多。我看你着急，帮你查了一下，小谢今天下午三点已经从江宁机场去加拿大多伦多了。”
陆平野语气有些疑惑:“你们两个不一起吗？你妈不是说想收养小谢，你就让人家一个人出国了？”
陆明庭已经听不见他爸说话了，他挂掉电话，边迅速往门外走边订飞往多伦多的航班。他顾不得自己的做法有多么愚蠢徒劳，他只想把谢俞安追回来，直到填写护照号时他才想起自己没有护照。
陆明庭像是瞬间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电梯里，一时间完全忘了一切，忘记谢俞安是谁，自己在这里干什么，也不知道电梯什么时候开关，上下多少人，缓了很久很久，才强撑起疲惫的身体回了家。
他不甘心，打电话问班主任，被告知谢俞安已经退学了，班主任言语间全是惋惜，陆明庭没精力听下去，直接挂掉后又不死心的给谢俞安打电话，泄愤般一次次拨通又挂掉。
谢俞安带走了他所有的生活痕迹，衣服、照片、书本、洗漱用品……陆明庭在房间里甚至找不到关于谢俞安的任何东西，连头发和指纹都在昨天的大扫除中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这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似的。
的确，谢俞安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只给人留下关于他的回忆，以及语文考试中的一篇作文。这些就是他十七年人生仅存的所有，或许，也会是他唯一的遗物。
他离开时时本要不告而别，或者撂下几句诸如一别两宽的决绝狠话，让陆明庭恨自己，忘掉自己，可终究也不舍得。只是，无论告别方式如何，都会伤透陆明庭，谢俞安知道自己罪无可恕。
离开前最后一场考试科目是语文，作文主题是“责任”，谢俞安草草落笔，再不回头。
我曾处深渊，湮没于无穷尽的黑暗，在无数个暗夜仰望天空，苦苦乞求哪怕有豆大的光亮，让我不至双目尽废。那时的我，以为会被黑暗吞噬，魂飞魄散或是同为鬼魅。我所求，唯有逃离，只要能离开，我可以丧尽天良，所谓的责任从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存字典上，我只想离开。头顶的日月朝暮从不眷顾那里，夜夜杀伐，日复一日，我渐渐麻木，在如潮的恐惧即将没过头顶时，我的血液喷涌，在冰冷的天上烫出一孔青天……
何为责任？我不知。
外面，是湛湛青天，是我最渴求的人世，哪怕只是暂住，我也心满意足。不知是命中注定还是时来运转，在这里，我遇到他，一个明媚如太阳的人。在轻狂的年龄，或许很多人无法许下一生的誓言，但对于我而言，一生的尽头不会太远，我默默倾尽所能捧上一切，情愿透支所有给他，哪怕并不贵重。
与他一同，我听到暮鸦归巢的聒噪，看见星汉迢迢的灯火，天光奔流在日日的云卷云舒中，我也有了驰骋于天地的愿望。看见他，我便不满足于片刻的欢愉，我要以命相随！
我想要撕毁束缚我的绳索，不顾一切冲向未来的他，这时的我，依旧不是责任是为何物。我只想破茧成蝶，洗尽污浊干干净净站在他身边，听他语无伦次喋喋不休。
后来苍茫了，那夜天翻地覆，虽然他毫发无伤，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不是无所不能的，我也不是自由的，有他，还有更多像他一样的人还毫无察觉的活在危险中。那夜，在虚无中，彻骨的冷色占据了我的心，闷热的夏夜也无法抵消，我忽忽悠悠地听着风昏天黑地刮了一宿，天亮时风平浪静。我有责任，有责任去到那深不见底的地狱，用烈火焚烧罪恶，以忠诚杀尽修罗。
我最终选择伤他入骨，我要他拥有新的生活，为我所未经历的生活。我举起斩杀恶龙的责任，却丢掉了对他的一份责任，我已无言称责任二字。我痛恨自己，我鄙视自己，最后，我心血枯焦却轻描淡写的抛弃他，我是合该下十八层炼狱的罪人！
何为责任？我不想知。
虽然我将失散于人间，甚至闭目塞听去混淆责任，但我希望他能在纷纭的尘世平安喜乐，无论我去往何处，都将为他求一份安康。愿天地神佛都不吝赐福于他，我将向着黑暗彷徨于无地！
陆明庭哪里肯死心，他想尽办法去查去找，谢俞安待过的那家福利院在去年冬天关闭了，就是谢俞安消失的那段时间，这必定有蹊跷。
陆明庭又给陆平野打电话，可陆平野说什么也不肯再帮他，只说让他别乱查，尊重别人的隐私。
没有陆平野的帮助，陆明庭再一无所获，他翻箱倒柜，妄想着或许谢俞安给自己留下什么东西，就在不易察觉之处藏着。他寻遍每一寸角落，甚至翻出压箱底的相册，期盼哪怕能找到一张谢俞安的照片，他一页页慢慢地翻找，目光逡巡于每一张相片上，可不出意外的，徒劳无功。
相册快要翻完时，陆明庭突然顿住，一张不起眼的照片上，两个小男孩笑得天真烂漫。
这是陆明庭六岁那年和姥爷去奉安玩拍的照片，他在奉安遇到一个很漂亮的小男孩，陆明庭非说人家是女孩儿，还闹着要娶人家，整的姥爷哭笑不得，带着两人玩了一圈还拍照留念。
由于那个小男孩没有联系方式，陆明庭只能留下自己的电话，离开时一步三回头，千叮咛万嘱咐要找自己玩，结果后来小男孩杳无音讯，陆明庭在家里还闹了姥爷好一阵。
所谓的一见钟情，原来是一场重逢。
照片里，那个漂亮的男孩和谢俞安眉眼七八分相似，毫无疑问就是谢俞安，原来两人的缘分早早结下，命运的齿轮从那时就开始转动，世事难料，兜兜转转，两个孩子相逢又相遇，只是谁也不再记得。
等到阴差阳错回忆复归，又已是别离，正所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不得如愿。
陆明庭轻笑，笑得凄凉又悲哀，他指尖轻触谢俞安的脸，眼泪无声滑落。
他请假去奉安，想找到当年与谢俞安认识的地方，可那时的广场已经被一个酒店替代，没有半分往昔味道。他带着照片，走访了奉安市的每一个福利院，毕竟谢俞安曾在奉安生活过，说不定也曾在奉安的福利院待过，能留下蛛丝马迹。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奉安西郊的一家福利院找到线索，一个老护工告诉他，谢俞安八岁被送到这里，半年后转院离开。
陆明庭想问具体细节，可护工摇头说，福利院曾遭遇一场大火，资料全部烧掉了，院长前几年也已经离世，时间太久没能留下其他痕迹，陆明庭道了谢，沉着一颗心回了家。
行尸走肉般，陆明庭浑浑噩噩，每天两点一线，在学校和家中晃悠。
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往日的嬉笑怒骂点点滴滴浮在脑海，风吹不散，雨打不湿，音容笑貌在魂牵梦绕中飘摇。
一个多月后，陆明庭逐渐接受了谢俞安离开的事实，生活慢慢步入正轨，只是再不见没心没肺没头没脑的陆明庭，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寡言的学霸陆明庭。
自高二第二学期起，陆明庭就稳居年级前十，一鸣惊人，成为老师口中的后起之秀，可作为代价，他几乎再不肯多说一句话，好像以前的碎嘴子是别人的错觉。
陆明庭的世界里，雁过再不留声，风过再不留痕，一切都缓缓地向前流淌，只有少年心性被做成仅供回忆的标本，不再跟着他走向未来。
学校的生活单调，乐嘉言不知为什么休学了，陆明庭也没关心，只掀着日子一天天磨，高考时不出意料取得好成绩。
可不出意料不是对陆父陆母而言的，这对夫妻被儿子６４３分的成绩惊掉下巴，要不是相信儿子的人品，都要怀疑这是科技出的成绩。两人喜出望外，恨不得昭告全世界，狠狠奖励儿子一辆迈凯伦，棠俊儒更是大手一挥，奖励无限额黑卡。
可这时所有人都发现陆明庭的不对劲，他没有兴高采烈，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狮子大张口，而是出奇的淡定，如同一个局外人，冷眼望着旁人欣喜若狂却毫无触动。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有陆父略微猜到，但也未置一词。
家里本来已经给陆明庭联系好学校，６４３却如一记重磅，砸碎铺成的路，三个长辈四处联系人报志愿，绝不肯让自家孩子亏分。
忙乱的氛围中，陆明庭独独游离在外，他独自待在房间填志愿，只有一个志愿，中国人民公安大学。
等到棠徽如选好学校时，志愿已然提交，再不可更改。一家人面面相觑，搞不懂他为什么会填警校，明明他的愿望一直是继承家产当咸鱼。
陆平野眉头紧皱，他虽说向来想让儿子顶天立地有所作为，但他不愿儿子跟自己走同一条路，人都是有私心的，这条路太艰险了，他想让儿子平安一生。而且陆明庭很可能是一时意气，以后万一后悔，反悔成本太高了。
可木已成舟，棠徽如看着儿子坚毅的脸庞，拍板尊重他的决定，有些骄傲但更多怅然，孩子总是在不知不觉中长大，让人欣慰，却也倍增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