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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十年蹉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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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是刮骨疗毒,刮的是一腔赤诚,疗的是心无城府。
警校四年,白驹过隙,陆明庭彻底蜕变,再无人能从他身上寻得半分富家子弟的骄纵,他留给老师和同学的印象,是那个名列前茅的、沉稳冷静的、可堪重任的优秀毕业生。
成长是以杀死以前的自己作为代价的,时光不肯留情,冲刷掉陆明庭以往的一切。
从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永远冲在一线,去往最危险的地方,在贩毒窝点孤身一人做卧底、与持枪歹徒正面激战、和连环杀人团伙斗智斗勇……数不胜数。
27岁那年,陆明庭成为江宁市局刑侦支队队长,他能力强背景好,连续破获大案要案,在市局站稳了脚跟,连李局平日也给他几分薄面。
在外,陆明庭破案做事极为凶悍,虽不说让江宁市犯罪分子闻风丧胆,但也是谈虎色变;不过在内,他则是被挂在吐槽墙上日日磋磨,连轴转的加班生涯让警员叫苦不迭,敢怒不敢言,只在私底下偷偷吐槽。
江宁市局刑侦队也算是个围城,外面的人瞧着队长有魄力肯干事,手下人也升的快,眼红心热,里面的人却是哭爹喊娘,白眼翻上天,可这陆队向来是以身作则,一年365天几乎全年无休,让人挑不出错。
……
江宁刑侦在连轴转了一个半月后,一桩跨境军火贩卖案告破,终于迎来两天假期,警员一个个回家倒头就睡,争分夺秒的休假。
可假期这种东西从来不属于陆明庭,他早已习惯于用短暂的睡眠恢复精力,只躺在办公室睡了半宿就又开始工作,完善文件,整理材料,将案件进行收尾。
陆明庭本就效率高,天亮时就做完了所有工作,他正准备去健身房锻炼,就见祁晓拎着豆浆包子,吊儿郎当进来了。
“真把局里当家了?一个多月没着家还不回去?”祁晓将早饭塞进陆明庭怀里,一屁股坐上他的办公桌。
祁晓和陆明庭是警校同学,长得一副风流倜傥的俊美模样,霸榜局里的选美大赛,能力也很强,李局甚至想把女儿嫁给他,最后因其性取向为男作罢。祁晓毕业和陆明庭一起一路闯,两人关系很不错,如今是陆明庭的副手。
陆明庭将吸管插进豆浆,喝了一口,眼都没抬,“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放假,你来干什么。”
祁晓叫苦不迭:“陆队,你以为我想来?我睡得正香呢,李局一个电话给我喊醒,我还当有什么惊天大案,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李局让我劝你收了那个关系户,为这点屁事,把我弄醒,陆队,你赶紧收了吧啊,不然我都睡不成好觉。”
陆明庭知道这件事,李局已经劝了他好几次,
见他没有反应,祁晓继续劝:“大不了他来了给他穿小鞋,娇生惯养的少爷忍不了几天肯定就自己走了。李局也不容易,上面要安排人总要给个面子的,文件都下来了。”
其实陆明庭之前强硬拒绝只是给出一个态度,让领导知道塞人不易,不然以后开了口子,整日往市局塞乱七八糟的人,没法管理,现今抗拒无效,也就懒得费力气闹,随他去吧。横竖来的人也待不久,就当是多个打杂的。
“知道了,你既然来了就去厅里把昨天的文件取回来。”陆明庭最会利用免费劳动力,使唤祁晓轻车熟路。
祁晓领命,一路上都奇怪陆明庭如此好说话,他今天是做好与陆明庭唇枪舌剑的准备的,打算好说歹说也得让他接受关系户,结果还没说两句,陆明庭就同意了,让他还有点不习惯。
打发走祁晓,陆明庭去健身房锻炼了半晌,就出门透气。
正是九月,午间的太阳还有些晃眼,陆明庭抽了一根烟,站在斑马线上等红灯,来来往往的车冲散了呼出的烟雾。
陆明庭并不常抽烟,甚至平时忙的睁不开眼是也不用烟提神,但一旦闲下来,就总忍不住。
他这些年吃睡几乎都在警局,家里给置办的别墅永远空无一人,他有些害怕一个人待着,总会想起那个狠心离开自己的谢俞安,那人消失的干干净净,查了十年也依旧杳无音讯。
他当年上警校就是为了找谢俞安,期间他发现陆平野明里暗里都在阻碍自己查他,两人为此还大闹一场,不欢而散。陆明庭也因此拒绝在二线安稳度日,挣脱陆平野的束缚,从基层凭一己之力杀到今天的位置。
可即便是动用了各种关系,□□白道,合法非法,依然没有谢俞安的任何消息,这个人像是在九月二日那天人间蒸发一般,甚至找不到与他同一个福利院的其他孩子。
陆明庭没找到谢俞安,也没查到什么消息,或者说,查到了他也不敢相信。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谢俞安只是自己年少时的一场大梦,用一个飘渺的影子困住自己的一生。
舅舅劝过他很多次,向前走,莫回头,千万不可一直停留于过去,可他总是做不到,
或许是他见到的人遇到的事还太少,那一人占据了他最青春的一颗心,从此深深扎了根,与他的心他的命缠绕盘旋生长,骨髓肌理,连皮带肉,直到死亡才会枯萎。
谢俞安的离开让他郁结于心,舅舅尚偶尔能给他不多不少的一点慰藉,可后来舅舅失踪后,他不仅因谢俞安郁结于心,更因舅舅与爸妈的关系日益紧张。
三年前,他舅舅棠俊儒失踪,陆明庭只找到了他的手机,可陆平野和棠徽如都坚决不报警,也不让他插手,却给不出任何说法。陆明庭知道家里有事情瞒着自己,于是与爸妈也生了间隙,逢年过节才会联系,一家人之间生疏不少。
曾经美满的家庭,如今确已生疏,陆明庭俨然成了一座孤岛。
细碎的光在脚下闪烁,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曾经和谢俞安住过的小区门口。
他轻笑,似乎有些嘲笑自己的意味,这些年,走到这里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周围的店铺变了又变,路面也改造翻新了好几次,可这双腿从未认错路。
他停在小区门口,靠在路旁的树上,朦朦胧胧的,身影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重合,好像只要等着,那个人就会出现,笑着投入自己的怀抱,开心地叫“哥”。
没留给自己太多回忆往昔伤春悲秋的时间,陆明庭回了警局,拿出一本《傲慢与偏见》看,他虽然对小说不感兴趣,文字左眼进右眼出,一目十行,但好歹是能打发一点时间。
……
周一全员到齐,李局专门跑来提醒今天要来新人,暗示陆明庭给点面子,不要太难看。
陆明庭嗯嗯啊啊应了,却没打算理,一上午都是祁晓带着新同事办手续,陆明庭关着办公室门,眼不见心不烦。
直到要让队长签字时,祁晓才带着人敲响了陆明庭的门。陆明庭平时都不关办公室门的,今天显而易见是要给新人一个下马威,祁晓猜着他要发火,就先一个人进来了,他对新同事印象不错,也就微微偏心帮他挡挡火。
开门的一瞬间,陆明庭就看见祁晓身后的那人,不知怎得,心头猛地一悸,这人怎么有点像谢俞安。
陆明庭不动声色,皱眉轻叹,怎么可能呢。
高三那年,他经常会认错人,将其他人当作谢俞安,扑上去查看,被当作神经病,后来才慢慢正常下来。只是偶尔见到略微相似的人,心头还是会一惊,继而就是深深的疲惫与厌恶。
数年蹉跎,那人的模样其实都有些淡去,只嘴角的那颗小痣清晰依旧,那人当真狠心,一张照片一点念想都不肯留下,逼着他靠并不多的回忆与想象撑了一年又一年,生生熬到心血枯淡。
祁晓关了门,将那个身影挡在门外,“陆队,这小伙不错,你别给人脸色瞧。”
祁晓还要说什么,被打断:“你把他文件拿过来,我签字,剩下的事你安排就行,让他别来见我。”
这明摆的是不待见这新人,祁晓早知道是这结果,但还是为新同事惋惜,这么帅的一个人,还没上班就被上司排斥,他都有点后悔当时建议陆明庭给新人穿小鞋了。
其他人见新人有礼貌年纪小,也愿意照顾他点,林曦率先表示欢迎,“小江,以后就是自家人了,有需要的就问我们啊,我是宋故,你叫我宋姐就行。”
新同事一一打过招呼,便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整理办公用品。
大案刚破,晚上要一起出去团建庆祝,一群人叽叽喳喳,讨论要吃什么,赵昭照最是兴奋,他是技术队的,刚来警队没多久,还有些学生气,一提起吃那是两眼放光,小嘴叭叭介绍周边的美食,笑得林曦要让他去当厨子。
陆明庭在办公室里眯了一会儿,昨晚没吃安眠药,几乎是睁眼到天亮,这会儿困意上来,赶紧歇着。
不到二十分钟,他又醒来了,越闲他的睡眠质量就越差,他揉了揉太阳穴,斜睨一眼桌上的文件,祁晓刚刚拿过的调令文件还没签。
陆明庭有些疲惫,讨厌新来的人,跟人情无关。本来想好要给上面一个面子,收下这关系户,现下却出于私心,实在不想要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