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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谢谢小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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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来之没有睡。
回到家洗过澡,头发还没完全吹干,窗外的天已经开始隐隐发白。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闹钟响了。
该上班了。
季来之机械地完成早晨的流程,穿衣,洗漱,出门。走进电梯时,镜面不锈钢映出他自己的脸,眉眼之间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意。
他昨晚不该留下的。
把人平安送回家,确认家庭医生来了,就该转身离开。为什么要站在客厅里听完医生的全部嘱咐?为什么要等医生走了才走?那些药怎么吃、什么时候吃、吃几天,跟他有什么关系?
季来之闭了闭眼,在电梯下降的轻微失重感里,问了自己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你是在意何序安吗?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他自己狠狠压了下去。
七年的苦头还没吃够吗?
二十岁到二十七岁,一个人最好的七年,他全都给了徐湛。
那些年他学会了多少事?
学会了在对方沉默时自己找话说,学会了在对方冷淡时自己消化失落,学会了把所有的期待压缩成只要他在自己身边就好的最低标准。
最后得到了什么?
好像什么也没有。
可如今只是有个人对你好一点,你就忍不住了吗?
季来之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清晨稀薄的光线里。
海市十二月早晨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可清醒并没有让季来之停止对自己的拷问。
你早就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孩子了。二十出头的时候可以不计后果地喜欢一个人,可以不管对方什么态度都勇往直前。
可现在呢?
现在你明明知道什么是克制,什么是分寸。
可为什么遇到感情,还是容易冲动、容易沦陷?
那七年,那冰冷得仿佛行走在冰面上的七年,难道什么都没教会你吗?
季来之站在车前,很久,才试图拉开车门。
季来之,你是不是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的感情难道是廉价的物品吗?一点点好就可以兑换?
你还相信爱情吗?相信真心这种东西吗?
季来之问自己,但此刻却给不出答案。
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的自我质问。
季来之挂挡,踩下油门,把车开出车位。
外面是海市十二月的清晨,灰蓝色的天,湿润的空气,行道树还挂着昨夜雨后残留的水珠。
他往工程院的方向开,却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季来之是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和何序安之间隔着什么。身份的差距,家世的差距,还有何序安那个人本身。
海市何家掌权人,财经晚报上的常客,身边男男女女换了又换,那些花边新闻足够绕海市一周。
季来之听过那些传闻。
陈经典也提醒过他,他自己也打听过。
何序安的感情,就像海市十一月的天气,看着晴朗温暖,转眼就能变。
一个人,怎么能持续一段感情呢?
季来之不信。
或者说,他不敢信。
所以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拉开距离。
想要偶遇一个人不容易,但想要避开一个人,却很简单。
早出门二十分钟,晚回家三十分钟。不走平时常走的那条路,不在那个时间去取快递,不在那个点去楼下便利店。生活本来就是规律的,打破规律,就能打破所有的偶遇。
一周。
整整一周,季来之没有见过何序安。
他不知道何序安的病好了没有,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光合里住,不知道他那晚发烧有没有退下去。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消息。
季来之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可每天傍晚,他下班之后,还是会绕一段路,去那家24小时宠物医院。
小猫还在保温箱里。
它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能睁开眼睛,第三天开始对周围的环境产生好奇,第四天会在保温箱里摇摇晃晃地走几步,第五天看见季来之时,会凑到玻璃边上,“咪呀咪呀”地叫。
护士每天都会发来小猫的视频。小家伙一天一个样,毛越来越蓬松,眼睛越来越亮,叫声越来越响亮。
季来之每次看那些视频,嘴角都会不自觉地弯起来。
然后他会想起何序安。
想起他站在雨里,湿透的西装,脸上的泥印,还有那双不知所措的眼睛。
想起他把小猫递过来时的无措。
这只小猫,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锚点,把季来之和那个雨夜牢牢地拴在一起。
避,是没用的。
这只小猫,还没处理好。
季来之有私心。
他想要养这只猫。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来没养过宠物。小时候没有家,念书时没条件,再后来……
再后来,是和徐湛在一起。
徐湛对猫毛过敏。只要接触猫就会打喷嚏,眼睛红,皮肤起疹子。有一年冬天,他们小区来了一只流浪猫,瘦得皮包骨,躲在车底下发抖。季来之看见了,偷偷喂了几天,被徐湛发现后,徐湛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只猫,沉默了很久。
后来那只猫不见了。
季来之再也没有喂过。
他喜欢猫,从小喜欢。但喜欢是一回事,能不能养是另一回事。他早就学会了把“喜欢”和“拥有”分开。
可是这只猫不一样。
这只猫是那个雨夜里,何序安从绿化带里捡回来的。是季来之把它放进怀里暖过,他感受过它小小的心脏的跳动。
季之来想要它。
想要每天回家能看见它,想要它在窗台上晒太阳,想要它窝在自己膝盖上打呼噜。想要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只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小生命,好好养大。
但他知道,先发现这只猫的,是何序安。
那天晚上如果没有何序安停下来听见那声微弱的叫唤,如果没有他钻进绿化带把它捞出来,如果没有他在雨里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只猫早就没了。
所以,这只猫属于何序安。
季来之不会去要属于别人的东西。那是他刻进骨子里的教养,也是那七年教会他的,毕竟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要得到的。
宠物医院。
何序安站在保温箱前,看着里面那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
病了一周,他今天才总算有了些精神。烧退了,人也缓过来了,只是还偶尔咳嗽两声。今天一能出门,他就来了这里。
保温箱里的小猫已经不是一周前那团瑟瑟发抖的湿毛球了。它浑身的毛蓬松起来,灰黑相间的狸花纹漂亮极了,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看见何序安凑近,它立刻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保温箱边缘,伸出小爪子隔着玻璃扒拉,嘴里“咪咪”地叫着,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护士走过来,笑着打招呼:“何先生,您来了!小猫最近状态特别好,能吃能睡,活泼得很。今天就可以接回家了,我已经通知季先生了,您是受嘱托来接它的吗?”
她记得那天晚上,这两位先生一起的。
何序安看着那只努力想蹭自己的小猫,轻轻弯了弯嘴角。
“不。”他说,声音还有些病后的沙哑,“不是。他晚点来。”
护士点点头,没再多问,去忙别的了。
何序安继续看着那只小猫。
一周前,他还在想怎么才能打开他和季来之之间的那个口子。季来之把自己包裹得太严实了,每一次靠近都像在推一堵墙。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才能让季来之相信,他不是一时兴起,不是随便玩玩,他是真的、真的想要走进他的生活。
现在他知道了。
这只小猫。
它就是那个锚点。那个能把他们牵在一起的、柔软的、毛茸茸的锚点。
所以,小猫的抚养权,当然得争一争。
何序安看着保温箱里的小家伙,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小家伙完全不知道自己可能成了两个大人争夺的对象,还在努力用小爪子扒拉玻璃,嘴里咪咪呜呜地撒娇。
等着吧。何序安在心里对它说。等会儿你另一个爸爸来了,咱们好好谈谈。
季老来之很喜欢猫。
这个认知,何序安是从各种细枝末节里拼凑出来的。纪书言说过季来之从来没养过宠物,但看见流浪猫会多看几眼。林克说过有次聚餐,季来之蹲在饭店门口喂了半小时的野猫,差点错过饭点。陈经典说过……
何序安收集了很多关于季来之的信息,像收集散落的星星。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用上,但他都记着。
此刻他看着保温箱里的小家伙,忽然有点感激那场雨,感激那天晚上他鬼使神差地回了光合里,感激他听见了那声微弱的叫唤。
这只小猫,像是老天递过来的一根线。
何序安决定,抓紧它。
季来之站在宠物医院门口,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
屏幕上显示着何序安的名字。
小猫可以出院了。
护士发来消息的时候,季来之正在办公室里画图。他看着那几个字,“今天可以接小猫回家啦”,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然后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小猫的主人,不是他。
季来之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他想要这只猫,想得心口发紧。这几天他看了无数养猫攻略,知道要准备什么猫砂盆、什么猫粮、什么玩具,知道小猫刚回家需要适应期,知道要带它去打疫苗做驱虫。
但前提是,何序安不养这只猫。
如果何序安也喜欢它,想把它带回去呢?
季来之闭了闭眼,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淡然,听不出任何情绪。
“病好些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两声咳嗽,接着才是何序安的声音:“好多了。”
那两声咳嗽让季来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他想问真的好了吗,想问为什么咳了一周还没好利索,想问那天晚上烧到多少度,退烧药吃了没有。
但他什么都没问。
“嗯。”他说,语气淡淡的,“宠物医院那边给我发了消息,今天就可以接小猫回家了。你时间方便吗?”
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公事公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何序安原本准备的那些话,那些关于“一起养猫”的提议,那些精心设计好的接近方式,忽然间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季来之的语气太淡了。淡得没有任何期待,没有任何请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询问一个方便的时间。
何序安忽然明白过来。
季来之不会开口要这只猫。
因为他不会去要属于别人的东西。
何序安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酸酸涨涨的、说不清的柔软。
这个人是这样的。
他喜欢这只猫,喜欢到一周去了好几次宠物医院,喜欢到护士会第一时间通知他,喜欢到肯定已经在心里想过无数次把它带回家的画面。
但他不会说。
何序安深吸一口气。
“……方便。”他说。
“好。”季来之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已经和宠物医院那边联系好了。如果你时间方便的话,今天就可以过去接它回家了。”
他用了你。
何序安攥紧了手机。
“好。”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问:“季来之,你喜欢它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怎么?”季来之没有回答,只是反问。
何序安忽然就笑了。
他想象着电话那头季来之的表情,一定还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波澜的样子。但他知道,在那副表情下面,有一颗想要这只小猫的心,正在小心翼翼地、不敢出声地跳着。
“要不要和我一起养它?”
何序安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我经常出差,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没办法给它太多陪伴。”他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养它?把它养大,养好。”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何序安没有催。
他站在宠物医院的走廊里,看着保温箱里那只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快乐地扒拉玻璃的小狸花,静静地等着。
窗外的光线从玻璃门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十二月的阳光,难得的明亮。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何序安以为季来之已经挂了电话。
久到他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太冒进了,是不是这个提议太突然,是不是……
“好。”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何序安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好。”季来之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颤,“那……一起养。”
何序安闭上眼。
阳光落在脸上,暖的。
他忽然很想对那只还在扒拉玻璃的小狸花说一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