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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是季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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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宠物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安静的走廊里,灯光白得有些刺眼。季来之靠在保温箱旁的墙边,垂着眼看那只巴掌大的小狸花。
小家伙缩在铺了柔软绒布的保温箱角落里,身体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湿透的毛发已经被医护人员细心擦干,此刻蓬松起来,露出灰黑相间的漂亮纹路。它睡得很沉,偶尔小爪子会无意识地抽动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
“没什么大碍。”医生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就是太小了,又在雨里淋了太久,身体太虚弱。需要在保温箱里观察几天,等它能自己进食了,就基本没问题了。”
季来之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根从在绿化带里看见何序安时就一直悬着的弦,直到此刻才稍稍松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这只小猫与他素不相识,如果不是今夜偶然遇见,它或许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场漫长的阴雨里。可此刻看着它安然入睡的模样,季来之心里就是会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的情绪。
或许是那只小猫被雨水打湿后无助发抖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什么。
又或许,是何序安抱着它站在树丛里时,脸上那道泥印,和那双不知该怎么办的眼睛。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季来之的思绪。
他回头,看见何序安大步走进来。
他换掉了那身湿透的西装,穿着一套简单的深灰色休闲服,面料看起来很柔软。头发还是湿的,发梢滴着水,洇湿了肩头的衣料。他显然是跑着过来的,呼吸还有些不稳,进门后目光立刻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季来之和他身边的保温箱上。
“小猫怎么样?”他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
“没什么大问题。”季来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落在保温箱里的小家伙身上,“只是太虚弱了,需要在医院观察几天。”
何序安“嗯”了一声,走到保温箱前,弯下腰,隔着透明的箱壁,安静地看着那只熟睡的小狸花。
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看得很专注,目光里有一种季来之从未见过的柔和。那不是一个追求者刻意展现的温柔,而是最本能的、对一个小生命的疼惜。
何序安轻轻咳了两声,又不太在意地直起身,继续看着。
季来之瞥了他一眼。
何序安头发湿着,脸色也有点发白,刚才那两声咳嗽虽然轻,但在安静的医院里格外清晰。
季来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在保温箱前,看着那只小小的生命安稳地睡着。凌晨的宠物医院很安静,偶尔有值班护士轻轻走过的脚步声。窗外,雨已经彻底停了,路灯的光晕里飘着最后几缕将散未散的雾气。
保温箱里的小猫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细软的“咪”,然后又沉沉睡去。
走出宠物医院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推开门的一瞬,凉风扑面而来。刚下过雨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金色的涟漪。空气里有种雨后的清冽,混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季来之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北方人,见惯了干燥凛冽的冬天,但海市没有北方的冬。此刻这带着水汽的凉意扑面而来,季来之倒是觉得莫名地舒坦。
就像连日来闷在心口的那团郁结,终于被这阵风轻轻吹散了。
季来之偏过头,目光落在何序安身上。
那人正站在他旁边,微微仰着头看夜空。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路灯的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发梢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耳后。
季来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动作。
他抬手,把何序安休闲服后面的帽子,轻轻拉起来,盖在了他头上。
动作很轻,甚至有点笨拙,帽子边缘擦过何序安的脸,最后妥帖地罩住了那颗还湿着的头。
做完之后,季来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动作,好像有点……不太对。
太近了。太随意了。太像……
太像什么,他一时想不出来。但总之,这不像是他会对何序安做的事。
可做都做了,撤回更奇怪。
于是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湿着头发别吹风。”
何序安明显顿了一下。
他转过脸,看着季来之,好几秒没有出声。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像是被什么惊住了。
季来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要移开视线,何序安才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话音刚落,他又忍不住咳了两声,这回比刚才咳得久一些。
季来之眉头微微皱起。
出差半个月,高强度连轴转,下飞机连口热饭都没吃,又因为一只猫在雨里淋了那么久,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该扛不住了。
何序安此刻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他站在那里,被季来之亲手戴上的帽子遮住了半边脸,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光芒万丈的何总,倒像个淋了雨、着了凉、有点委屈的普通人。
“你现在需要回家休息。”季来之说,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分温度,但依然平静,“你着凉了,晚上可能会发烧。家里有退烧药吗?”
他问得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那七年里,他照顾过一个人,事无巨细。徐湛不喜欢去医院,每次换季感冒都是他在家里备好药、熬好姜茶、量好体温。他知道发烧前会有什么症状,知道哪种咳嗽是风寒哪种是风热,知道退烧药要饭后吃,知道烧到多少度就必须去医院。
这些经验,曾经很熟悉,如今用到何序安身上,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何序安想了想,点头又摇头。
滨海别墅那边肯定有,备得整整齐齐。但光合里那套房子他平时不住,这段时间才搬过来,里面有什么、缺什么,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过。
他刚想说“没事我回去找找”,季来之的手已经贴上了他的额头。
微凉的掌心贴上微微发烫的皮肤。
何序安反应有些迟钝,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已经发烧了。”季来之收回手,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联系你的家庭医生,或者我送你去医院,你选一个。”
何序安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不用麻烦”,想说“我自己可以”,想说他不想让季来之觉得他很麻烦、很脆弱、很需要照顾。但此刻他确实有些晕,脑袋昏沉沉的,思考都变得迟缓。
他掏出手机,翻找家庭医生的联系方式。
太晚了。折腾家庭医生跑一趟,医生有工资拿,这比让季来之送他去医院强。
医院那么远,跑来跑去,天都快亮了。
“我先回去了。”何序安抬头,“我开了车过来。”
季来之看着他。
“你还能开车吗?”
何序安张了张嘴,想说“当然能”,但说出来的却是:“不确定不知道但大概率没事。”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语无伦次。
季来之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里没有不耐烦。
他伸手,像朋友那样拍了拍何序安的肩膀。
“你今天要在光合里住吗?”
“嗯。”
“那车先放这儿。”季来之说,“我带你回去,好吗?”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对一个普通朋友说“我送你”。
可何序安听着那句“我带你回去”,心口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季来之轻轻点头。
何序安这次病得有些严重。
家庭医生接到电话后很快赶了过来,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开了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明天如果不退烧再去医院。季来之一直站在旁边,医生说什么他就听着,偶尔点点头。
医生走后,何序安窝在沙发里,裹着毯子,看着季来之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门口。
“药在茶几上,用法用量医生写在盒子上了。”季来之回头,语气很平静,“好好休息。”
何序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谢谢”,想说“路上注意安全”。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季来之送他回来,只是“送他回来”。
他不会留下来照顾他。
季来之会帮他戴帽子,会摸他额头,会说“我带你回去”,会把医生的话听完再走。
但那些,都是出于责任,出于教养,出于对朋友的本能关心。
不是因为他何序安有什么特别。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何序安裹着毯子,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埋进毯子里,轻轻笑了一下。
笑自己。笑自己烧糊涂了,居然开始贪心了。
明知道季来之是什么样的人。明知道他心里没有自己,明知道他还在试图忘记一个人,还在努力消化那七年的痕迹。
可当季来之伸手帮他戴帽子的那一刻,当季来之把手贴上他额头的那一刻,当季来之说“我带你回去”的那一刻……
他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如果有一天,季来之也能用那样的方式对他,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习惯,而是出于……喜欢。
该有多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海市在雨后寂静地呼吸。
何序安闭上眼睛,额头烫得有些发疼。
他想起宠物医院里,季来之,小猫时温柔的眼神。
那只被雨淋湿的小狸花,是他先发现的。
可把它拢进怀里暖着的,是季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