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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来的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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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序安总是这样。
他总是有正当得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靠近。像是知道季来之会躲,所以他从不直接伸手去抓,只是在季来之每一次后退的路上,恰好地出现,恰好地停留,恰好地给出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而季来之清醒地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或许是因为那七年冷淡得如同冰面行走的感情里,他从未得到过什么好,徐湛不坏,不渣,不出轨,甚至会在节日准时发来祝福,会在生病时淡淡地说一句多喝水。他只是不爱。不爱到让季来之在漫长的七年里,渐渐忘记被人真心喜欢是什么感觉。
所以当何序安捧着一颗热腾腾的、毫无保留的真心要靠近时,那份炽热太过鲜明,鲜明到季来之想忽视都做不到。
他就像一只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忽然被人推进阳光里。
明明不适应,但却躲不开。
季来之就这样,清醒地、一步步地,靠近何序安。
季来之在宠物医院门口,电话挂断推开门,就看见何序安站在保温箱前,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正低头逗弄那只拼命扒拉玻璃的小狸花时。
何序安闻声抬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在这?”季来之脱口而出,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何序安也愣了。
他确实想到季来之会打电话,但没想到电话刚挂断,人就已经出现在眼前。他还以为季来之会像这一周一样,继续躲着他。
结果季来之就这么进来了。
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他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里。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像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莫名其妙地都有些紧张。
何序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他何序安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场合没hold住过,可此刻被季来之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他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来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他明明只是来办正事的,明明只是想确认一下接小猫的时间。
他张了张嘴,想打破这诡异的沉默:“早知道你在这,我就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何序安打断了。
那人忽然笑起来,笑容里带着点大病初愈的苍白,却亮得晃眼。他三两步走到季来之面前,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你来得刚好!”
季来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
“我正愁不知道怎么一个人把它带回去呢。”何序安指了指角落里那一堆东西,猫粮、猫砂、猫砂盆、猫窝、猫玩具……零零总总堆了半个角落,“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可拿不了。”
他说着,又凑近了一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季来之,“还好你来了。”
还好你来了。
这四个字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季来之的出现是天经地义的事,仿佛是命运安排好的一场及时雨。
季来之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生病还略显苍白、却因为笑容而熠熠生辉的脸,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些原本想好的冷淡、那些计划好的距离、那些提醒自己清醒一点的话,在这句“还好你来了”面前,忽然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垂下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嗯。”他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动手,把小猫的东西收拾好。
何序安主动扛起了最重的那些,猫砂、猫粮、猫砂盆,大包小包挂满了两只手。季来之本来想分担一点,何序安却说:“你抱猫。”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保温箱里那只已经迫不及待想出来的小狸花,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季来之没再坚持。
保温箱的门一打开,小猫就“咪呜”一声,直直朝季之来扑过来。它太小了,跑起来还摇摇晃晃的,却目标明确地、毫不迟疑地,扒住了季来之的裤腿往上爬。
季来之弯腰把它捞起来,小家伙立刻找到了熟悉的位置,季来之卫衣的领口里,那个曾经在雨夜里温暖过它的地方。它用小脑袋使劲往里拱,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何序安看着这一幕,眼里漾开一圈柔软的光。
他没有半点吃醋的意思。相反的,他巴不得小猫亲季来之。
这可是他们共同的小猫。
以后会有很多很多日子,很多很多理由,让季来之不得不联系他,不得不和他见面,不得不和他慢慢熟悉。
并和他一起,把这只小猫养大。
光合里,灯光温暖。
猫窝安置在客厅靠窗的位置,那里白天有阳光,很适合小猫。
猫砂盆放在阳台,猫粮碗和水碗并排摆在角落,猫爬架还没来得及组装,暂时靠在墙边。
何序安忙前忙后,一会儿拆包装,一会儿研究说明书,一会儿又去调整猫窝的位置。他感冒大概还没好透,偶尔会咳两声,但乐此不疲。
季来之也在帮忙,一会儿递东西,一会儿提建议,一会儿去安抚那只到处乱窜、对一切充满好奇的小狸花。
两个人就这样在暖黄的灯光下忙碌着,偶尔视线交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只小狸花倒是一点也不认生。把新家上上下下探索了一遍之后,它心满意足地跳上沙发,大摇大摆地趴下来,开始专心致志地舔自己的爪子。舔一会儿,还抬起眼瞥一下两个人类,那眼神仿佛在说:嗯,还行,这地方本喵批准了。
季来之看见它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季来之在客厅,看着何序安把最后一件猫玩具放进收纳篮里。
窗外是海市十二月的夜色,屋里是暖融融的灯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该不该留何序安吃晚饭?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以什么身份留?以什么理由留?共同养猫人?好像有点奇怪。朋友?他们算朋友吗?
就在他脑子里还在天人交战的时候,何序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先回去啦。”他说得自然极了,语气里没有半点期待,也没有半点失落,就像只是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然后该回家了一样。
季来之愣了一下。
何序安指了指自己,笑着解释:“感冒还没完全好,今天第三顿药还没吃呢。得回去吃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那种“没办法,病号得遵医嘱”的表情,坦荡又自然。
季来之忽然就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请何序安吃饭,不知道这顿饭该以什么名义吃、该怎么吃、吃完之后关系会不会变得更复杂。他还没想好,还在纠结,还在犹豫,可何序安已经替他想好了。
他不等季来之为难,不等季来之开口,自己就先说了要走。
就像之前每一次偶遇时恰到好处的分寸,就像每一次靠近时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给季来之留足了空间,留足了退路,留足了慢慢适应的时间。
季来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松了口气的轻松,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亏欠。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何序安笑了笑,朝门口走去。路过沙发时,他弯腰伸手,挠了挠那只还在舔毛的小狸花的下巴。
“小家伙,好好长大啊。”他轻声说,“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小猫“咪”了一声,算是回应。
何序安直起身,朝季来之挥了挥手,然后推门离开。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季来之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了很久,他才低头看向沙发上的小猫。
小猫也抬起头看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灯光。
“……他是不是,”季来之轻声说,像是在问猫,又像是在问自己,“总是这样?”
对所有人都这样……
小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打了个哈欠,然后把头埋进爪子里,准备睡觉了。
电梯平稳下降。
何序安靠在电梯壁上,嘴角是压不下去的笑意。
电梯壁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眉眼舒展,嘴角上扬,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他没能和季来之一起吃晚饭,没能多待一会儿,甚至没能多说几句话。他只是去帮忙整理东西,然后主动告辞离开了。
可他走出季来之家门的那一刻,心里就是满的。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海市十二月这湿冷的空气都变得格外舒服。他在小区里慢慢走着,脚步轻快得像个刚放学的中学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何序安挑挑眉,摸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接起。
“哟,什么风啊,吹得姚总亲自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瞧何少这话说的,看来我这电话还是打得太少啊。”
姚天,海市商圈新贵,做进出口贸易起家,这两年风头正劲。人很活络,爱攒局爱热闹,跟何序安也算得上酒肉朋友。
“我今晚攒了个局,想找何少来帮我撑撑场面呢。”姚天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着,赏个脸?”
何序安轻咳了两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今天大概不太行。我这还生着病呢。”
“哎呦?”姚天语气立刻变了,带着真切的关心,“怎么病了?前两天还好好的呢。”
“快好了快好了。”何序安笑着说,“就是还得忌烟忌酒几天。你那个局,我是真有心无力,去了也是扫兴。”
姚天叹了口气:“那可得好好养着。前两天海市又是下雨又是降温的,我还以为就我这种体质差的才中招,没想到你也……”
“过几天吧。”何序安打断他,“等我好利索了,大家一起聚聚。我做东,把应淮承周砚辞他们都叫上。”
姚天笑得更开心了:“行,这还差不多。”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不过话说回来,这一阵子何少的局怎么也越来越少了?我约你好几次都不在。你不会是要做第二个应总吧?”
应淮承。
海市商圈谁都知道,那位应总结婚前就不爱应酬,结了婚之后更是难约。什么局都请不动,谁的面子都不给。
何序安听出他话里的调侃,笑了笑,没接话。
电话那头又寒暄了几句,才挂断。
何序安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十二月的风吹过,带着微凉的湿意。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脚步依然轻快。
第二个应淮承?
他想起季来之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柔软了几分。
何序安忽然笑了。
当应淮承,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自己住的那栋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不过现在,他得先回去吃药。
毕竟,病好了才能继续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