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死对头成室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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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翎跟周明璋能成为死对头，从第一次见面就有预兆。
那天，史翎背着他的破旧书箱踏上翠屏书院石阶时，天边正下着微雨。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他小心翼翼地提起补丁摞补丁的袍子下摆，露出洗得发白的鞋面。
这鞋是他在城中成衣铺花了三十文钱淘来的，经过他精心擦拭，远看倒也像模像样。
“兄台，你踩到我的衣摆了。”
一道清朗中带着几分不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史翎转头，见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公子站在他身后，身后跟着两位提行周的小厮。
此人腰间佩玉，发束金冠，面如冠玉，眉眼间一股子富贵人家独有的矜持。
衣袍上绣着繁复的孔雀纹样，阳光下流光溢彩，活脱脱一只开了屏的花孔雀。
史翎暗自吸了口气。
光是那件外袍，恐怕就值他家半年嚼用。
“抱歉，抱歉。”史翎连忙挪脚，脸上堆起诚恳笑意。
“在下眼神不济，实在是失礼。一看公子便知是贵人，这身衣裳真是……熠熠生辉，令人不敢直视。”
“虚伪。”那公子轻哼一声，径直越过史翎，锦袍边缘微微拂过史翎的裤腿。
史翎低头，心痛地看着湿裤腿上沾了些许污泥，这下又得费工夫清洗了。
他咬咬牙，在公子即将走远时扬声问道：“公子也是来翠屏书院求学的？不知如何称呼？”
那人脚步微顿，回头瞥他一眼：“周煜，字明璋。”
“原来是周公子，久仰大名！”史翎快步跟上，面不改色地扯谎，“在下史翎，字文羽。能与周公子同届，真是三生有幸。”
周明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从何处久仰我的大名？”
“呃……”史翎面不改色，“自然是…公子这般人品相貌，想来走到何处都是人中龙凤，美名远扬。”
周明璋不再理会他，继续拾级而上。
史翎却不肯放过这个可能结交贵人的机会，一路尾随，口中不断输出溢美之词，直把周明璋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
直到山门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正分配斋舍，史翎和周明璋的名字竟被安排在了一起。
“天字三号房，你们二人同住。”老先生翻着名册道。
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先生，可否调换？”周明璋皱眉，“学生有些认床，希望……”
“先生，学生鼾声如雷，恐惊扰贵人。”
史翎同时开口，心中盘算的却是：看周明璋这排场，同住一处岂不是要天天被比成泥？再说，富贵公子多半挑剔，他可不想整日受气。
老先生摇摇头：“斋舍紧张，只能如此。若真有不适，待一月后再议。”
二人只好作罢。
天字三号房倒是宽敞明亮，有一张大书桌、两个衣柜，以及。
只有一张床。
“这床倒是够大。”史翎试探着说。
周明璋眉头拧成了疙瘩：“我从不与人同寝。书桌归你，床归我。”
“周公子此言差矣，”史翎立刻反驳，“既是同窗，自当平等相待。床这么大，咱们各占一半便是。”
“我付双倍房钱。”周明璋示意小厮打开箱笼，取出银两。
史翎眼珠一转：“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原则问题。书院既然安排我们同住，就是要我们学会谦让互助……”
“三倍。”周明璋打断他。
“……但考虑到公子身份尊贵，确实需要更好的休息环境。”史翎迅速改口，“这样，我睡窗边小榻就好，床归公子。”
周明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是原则问题吗？”
“原则也要灵活变通嘛。”史翎面不改色，迅速接过银两掂了掂，心中乐开了花。
这足够他三个月的开销了。
书院学子不得带随从，小厮留下物品就回去了。
当夜，史翎缩在临时搭起的小榻上，听着周明璋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位公子哥光是铺床就折腾了半个时辰，又是熏香又是软垫，看得史翎直咂舌。
“史兄是否觉得鄙人太过讲究？”周明璋忽然开口。
“哪里哪里，”史翎立刻换上谄媚笑容，“公子这是懂得生活。”
“虚伪。”周明璋翻了个身，背对他。
史翎撇撇嘴，在黑暗中无声做了个鬼脸。花孔雀，看你能得意几时。
翠屏书院的课程颇为严苛，史翎靠着聪颖天资和勤勉，课业上竟与周明璋不相上下。
只是两人风格迥异，周明璋文章华丽大气，引经据典。
史翎则文风犀利，常有惊人之语，偶尔还引用一些出处生僻的记载或典故。
这日讲学的周夫子要求以“君子之交”为题作论，史翎提笔洋洋洒洒，暗讽某些“君子”表面光鲜实则虚伪，文笔辛辣，引得周夫子击节称赞。
下学后，周明璋在廊下拦住史翎。
“史兄今日之论，可是意有所指？”
史翎眨眨眼：“周公子何出此言？在下不过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周明璋冷笑，“文中那句‘有鸟雀披孔雀羽，自诩华贵’，说的是谁？”
“啊呀，”史翎故作惊讶，“周公子怎么会这么想？我写的是鸟雀，又不是人。”
周明璋逼近一步，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钻进史翎鼻子：
“史翎，我知你对我颇有微词。但咱们同住一室，何不坦诚相待？”
“坦诚？”史翎后退半步，脸上笑容不变，“就像周公子坦诚地告诉王员外家小姐，说你欣赏她绣的帕子，转头却把那帕子垫了茶杯？”
周明璋一愣：“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史翎笑眯眯地，“不巧那日我也在茶馆，正好坐在屏风后面。周公子，你我半斤八两，何必装什么正人君子？”
这是两人第一次撕破那层虚伪的客套。
周明璋脸上青红交加，半晌才咬牙道：“你一个穷书生，倒是有闲钱去茶馆？”
“哦，我帮忙抄书，掌柜请我喝茶。”史翎耸耸肩。
“不比周公子，随手就能点一壶二两银子的雨前龙井。”
两人不欢而散。自此很长时间没说话。
翠屏山下有个小镇，镇上张员外家的独女张婉儿，是当地有名的美人。
因父亲开明，她常去书院旁听诗词课，引得不少学子倾心。
这日课后，张婉儿请教学问，被几个学子围着。
史翎本想凑个热闹，却见周明璋已走到张婉儿身边，温声细语地为她讲解《诗经》。
“虚伪。”史翎撇嘴，正准备离开，却被张婉儿叫住。
“史公子留步！听闻你前日那篇《市井杂谈》写得极妙，能否借我一观？”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史翎身上，包括周明璋。
“当然，当然。”史翎受宠若惊，忙从书箱里翻出文稿，双手奉上。
张婉儿展颜一笑：“多谢史公子。对了，听说你书法了得，我正想找人抄录一本诗集，不知史公子可否帮忙？”
这可是赚钱的好机会！史翎正要答应，周明璋却轻飘飘开口：
“婉儿姑娘，史兄课业繁重，恐怕不便。我倒认识几位专司抄写的先生，工笔极佳。”
史翎心头火起，面上却笑眯眯：“周公子多虑了，为婉儿姑娘效劳，再忙也抽得出时间。至于工笔嘛。”
他从袖中抽出一小卷纸，“这是在下平日练笔，姑娘看看可否入眼？”
张婉儿接过，惊叹：“好字！既有柳骨，又带赵肉，史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周明璋的脸色沉了下来。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的暗斗升级为明争。
抢座位、抢先回答夫子提问、抢着在诗会上出风头……
最激烈的一次，两人为了争夺书院年末考评的“魁首”名额，几乎撕破脸。
“就凭你，也想拿魁首？”
周明璋在房中冷笑，“魁首的奖励是与知府大人共宴，你这身行头，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史翎慢条斯理地整理他的旧袍子：
“周公子说的是。所以在下更得努力，万一真得了魁首，正好用奖金置办身新衣裳。”
周明璋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书院每月有一日休沐，学子可下山采买。这日史翎揣着仅有的五十文钱，打算去镇上买些纸墨，刚出书院门，就见周明璋骑着匹枣红马，悠哉悠哉地从身边经过。
“史兄步行？不如我捎你一程？”周明璋居高临下地问。
“不必，走走更健康。”
史翎摆手，心里暗骂：显摆什么，有马了不起？
“那史兄慢慢走。”周明璋轻笑一声，策马而去，扬起的灰尘扑了史翎一脸。
史翎咬牙切齿，决定抄近道。
翠屏山后有一条少有人知的小路，虽然陡峭，却能省下一半时间。
行至半途，天色忽变，乌云压顶，竟下起瓢泼大雨。史翎慌忙躲到一处岩壁下，却见山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狼狈地牵马前行。
正是周明璋。
原来前山路滑，马匹受惊，周明璋只好下马步行。
此刻他那身华贵的孔雀纹锦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金冠歪斜，发丝凌乱，全然没了平日的威风。
史翎心中暗爽，本想装作没看见，却见周明璋脚下一滑，竟摔倒在地，那匹马也挣脱缰绳跑远了。
犹豫再三，史翎叹了口气，撑着破伞冲进雨中。
“周公子，需要帮忙吗？”
周明璋抬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见到史翎，他先是一愣，随即别过脸：“不必。”
“别逞强了。”史翎伸手扶他，“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前面有个山神庙，先去避避。”
周明璋犹豫片刻，还是搭上了他的手。
山神庙破旧不堪，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史翎生起一堆火，两人围坐烤衣。
沉默良久，周明璋忽然开口：“为什么帮我？我们不是死对头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对头成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