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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糖饼债,枕头仇 ...

  •   史翎翻动着湿漉漉的外袍:“见死不救非君子。再说,你要真出了事,我不就少了个对手?多没意思。”

      周明璋笑了,这是史翎第一次见他真心实意的笑:“史翎,你倒是有趣。”

      “彼此彼此。”史翎瞥他一眼,“不过周公子,我有一事不明。”

      “何事?”

      “以你的家世,为何要来这翠屏书院?请个西席在家岂不更好?”

      周明璋沉默片刻,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家中……有些事,不如在外清净。”

      他顿了顿,反问,“你呢?你如此聪慧,若肯低头奉承,早该有贵人提携,何必过得这般清苦?”

      史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人各有志。我确实虚荣,也爱钱,但不想为钱折腰。再说——”他狡黠一笑。

      “拍马屁也是一门学问,要拍得恰到好处,不露痕迹。周公子这样的,我一天能夸十个不重样,信不信?”

      周明璋失笑:“信,怎么不信。你那日夸我‘如明月入怀,清风拂面’,我回去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在讽刺我华而不实。”

      “哎哟,被发现了。”史翎毫无愧色,“不过周公子今日落难,倒比平日顺眼许多。”

      “彼此彼此。史兄不装模作样时,也挺可爱。”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不过这惺惺相惜的感觉很快被打破。

      雨停时,天色已晚。史翎的衣袍半干,周明璋的锦袍却毁了,孔雀纹样皱成一团。

      “这下真成落汤孔雀了。”史翎打趣。

      周明璋无奈摇头:“罢了,回去吧。”

      “等等。”史翎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糖饼,“早上买的,分你一块。”

      周明璋接过,糖饼已经有些压碎了,但他吃得很认真。

      史翎看他那模样,忽然觉得,这花孔雀也不是那么讨厌。

      然而那点微弱的善意,在回到书院斋舍后不久,就被现实打了个粉碎。

      “这……是什么?”

      次日清晨,史翎站在自己床铺前,看着枕头上那摊触目惊心的墨迹,声音都在抖。

      周明璋正对镜整理衣冠,闻言侧目瞥了一眼,淡淡道:“昨夜风雨太大,窗没关严,墨砚翻了。”

      “那怎么偏偏翻在我的枕头上?!”史翎拎起那湿漉漉、黑乎乎的枕头,心都在滴血—这可是他唯一一个像样的枕头,里面填的是新弹的棉花!

      “巧合罢。”周明璋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史兄若需要,我可以赔你一个。”

      “赔?”史翎气笑了,“周公子,您那一个枕头够买我十个不止吧?可这是我娘一针一线缝的!”

      周明璋手中动作顿了顿:“令堂……”

      “家母已故。”史翎冷冷打断他,将枕头重重摔在榻上,“不劳周公子费心。”

      说罢,他抱起那湿透的枕头和被褥,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周明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史翎将枕头被褥晾在书院后院的竹竿上,正对着太阳。

      墨迹已深深浸入棉絮,怕是洗不净了。他盯着那团污黑看了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了藏书阁。

      眼下最要紧的,是应付半月后的经义小考。

      若能拔得头筹,有三两银子的奖赏,足够他置办一套新的铺盖,甚至还能余下些买纸墨。

      藏书阁里静悄悄的,史翎熟门熟路地走到靠窗的位置,这里光线最好,还省灯油。他刚坐下,便见对面书架后闪过一道月白衣角。

      又是他。

      史翎假装没看见,埋头翻书。

      不多时,周明璋果然抱着一摞典籍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过道。

      “史兄来得早。”周明璋先开了口。

      “不及周公子勤勉。”史翎眼皮都不抬。

      “关于昨夜墨砚之事……”

      “过去便过去了。”史翎打断他,翻过一页书,“周公子不必挂怀。”

      话虽如此,他捏着书页的指节却微微发白。

      周明璋看在眼里,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锦盒,轻轻推过桌面。

      “此物,算是我的一点歉意。”

      史翎抬眼,那锦盒以暗纹丝绸裹面,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没接,只淡淡道:“周公子这是何意?”

      “一支狼毫笔。”周明璋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支笔管温润、笔尖饱满的毛笔,“昨日见史兄用我那支似很顺手,便想着……”

      “用着顺手?”史翎终于抬眼看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周公子,昨日我那是不小心拿错了,你有必要这么提醒我吗?您这支笔,怕是够普通人家半年的口粮吧?我可消受不起。”

      周明璋脸色微沉:“史翎,我在认真道歉。”

      “我也是认真拒绝。”

      史翎合上书,站起身,冷笑道:“周公子若真觉得过意不去,不如在半月后的小考上手下留情,把那三两银子让给我,这才是实实在在的赔礼。”

      他说罢,抱着书转身就走。周明璋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手中锦盒“啪”地合上。

      不识好歹。

      经义小考那日,天蒙蒙亮史翎便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身,却见对面床榻上,周明璋早已穿戴整齐,正对着一面小铜镜系发带。

      两人视线在镜中相碰,又同时移开。

      考场设在明德堂,十数张书案整齐排列。史翎找到自己位置坐下,一抬头,正对上斜前方周明璋的背影。

      考题发下,是《论语》中“君子周而不比”一句的阐发。

      史翎略一思索,提笔便写。他文章向来不喜堆砌典故,专攻要害,此刻更是将“周而不比”与“朋党之弊”联系起来,字字如刀。

      写到一半,他忽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头望去,周明璋正侧头看着窗外,仿佛只是无意间转头。

      史翎心中冷笑,笔下越发锋利。

      一个时辰后,他第一个交卷,经过周明璋案前时,脚步微顿。

      周明璋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华美,可史翎敏锐地注意到,他文章的开头部分有涂抹修改的痕迹。

      这在这位向来追求完美的公子身上,可不多见。

      三日后,成绩张榜。

      史翎挤在人群里,从最后一名往前看,心一点点提起来。直到前三甲处,他的名字赫然列在——

      第二。

      第一是周明璋。

      史翎盯着那两个字,脑中嗡嗡作响。

      三两银子,就这么飞了。

      他新铺盖,他省下的灯油钱,他盘算好的一切……

      “恭喜史兄。”一道清冷声音从身后传来。

      史翎转身,周明璋正站在他身后,脸上是惯常那种矜持的浅笑:“史兄文章犀利,只是破题稍显偏激,可惜了。”

      可史翎看着周明璋眼中那抹几不可察的得意,忽然明白了。

      那日藏书阁,周明璋看见他在准备小考,应是瞥见了一些内容。

      那日考场,周明璋也偷看了他的破题思路。

      而他,因为那该死的墨砚和狼毫笔,心烦意乱,竟没注意到自己被算计了。

      “周公子高明。”史翎扯出一个笑,声音却冷得像冰,“只是不知,若没有借鉴在下的破题角度,公子还能不能稳坐这头名?”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学子面面相觑,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周明璋笑容不变,眼神却沉了下来:“史兄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史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山神庙的糖饼,我还以为周公子吃得挺香。原来填饱肚子,不妨碍回头咬人一口。”

      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周明璋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当夜,史翎很晚才回斋舍。

      推开门,周明璋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史翎也不说话,径直走到自己榻边。

      枕头上搭着一块干净的素色棉布,下面鼓鼓囊囊的。

      他掀开一看,是个崭新的枕头,填充饱满,面料柔软,针脚细密。

      枕头旁,还放着那支狼毫笔。

      史翎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许久,最终,他抱起枕头和笔,走到周明璋书案前,轻轻放下。

      “周公子,”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东西还你。从今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魁首也好,文会也罢,各凭本事。”

      周明璋终于抬起头,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史翎,那日考场,我并未看你文章。”

      “不重要了。”史翎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只是提醒周公子一句,孔雀的羽毛再漂亮,沾了泥,也得自己打理。”

      他转身回到自己那半边屋子,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两人隔着一道屏风,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月光清冷,将斋舍照得半明半暗。

      不知为何,今晚窗外的虫鸣显得格外聒噪。

      史翎睁着眼,盯着房梁上月光投下的窗格影子,脑子里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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