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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扶风起 上一世,尚 ...

  •   第一章扶风起

      当谢谌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踏进我与母亲所在的花厅时,我清晰听见了命运齿轮再次咬合的、冰冷而熟悉的咯吱声。

      那声音,与前世如出一辙。

      “夫人,然儿,”我那位高权重的父亲,此刻眉宇间凝着恰到好处的悲悯,将身后那个纤细苍白、眼眶微红的少女轻轻推至人前,“下朝路上,偶遇这可怜孩子跪在街边,‘卖身葬母’……实在不忍。瞧她年纪与然儿相仿,不如留在府中,给然儿做个伴,也算积一桩善缘。”

      善缘。

      我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几乎要尝到铁锈般的腥甜。多么慈悲,多么高尚。尚书大人路见不平,悲悯孤弱,传出去又是一段佳话。

      视线落在父亲那只“无意”间护在女孩肩头的手,以及女孩低垂脖颈间那与我依稀有两分相似的脆弱弧度。谢静兰,这个此刻被称作“孤女”的女孩,实则是谢谌与他藏在暗处多年的青梅竹马,珠胎暗结的骨血。

      上一世,便是这般开场。母亲心软,父亲“劝说”,一顶“义女”的帽子轻轻落下。后来,又是母亲“怜她孤苦”,在父亲看似无奈实则步步为营的引导下,亲自将她记入名下,成了相府嫡出的二小姐。对外,则有一套精心编织的说辞:幼时体弱,养在远离京城的清澜渊,近日方归。

      孤女谢静兰,就此名正言顺地窃取了“相府嫡女”的身份,成为了我的妹妹。

      那时的我,沉浸在父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佳话里,竟从未深想,在这等级森严的尚书府,在关乎皇室嫡脉的婚约面前,“嫡庶”二字,不啻于云泥之别,足以成为杀人不见血的刀。

      直到我及笄当日,本该在御前与太子漓景宸正式定下婚约。宾客盈门,圣旨将至,我却被人迷晕,塞进废弃柴房。等我狼狈逃至前厅,眼见在前厅丝竹喧闹中,父亲跪在帝后面前,涕泪俱下又义正辞严:“先祖婚约,所定乃是谢家嫡女。臣有二女,长女菀然,幼女静兰,皆为嫡出。然静兰自幼养于外,臣与夫人怜惜补偿,愿以幼女静兰,履约侍奉太子殿下……”

      那一刻,母亲脸上血色尽褪、摇摇欲坠的神情,我至今记得。那是一个女人,在瞬间被最亲密的枕边人,用淬了蜜糖的刀子,捅穿了所有信仰与温情后的支离破碎。

      好一个“善缘”!好一个“怜惜补偿”!

      所谓的善心,不过是引狼入室;所谓的陪伴,实则是鸠占鹊巢。谢谌为谢静兰谋的,何止是富贵顺遂?他要以我母亲袁茜清的尊荣为阶,以我谢菀然的姻缘前程为垫,甚至……以我舅舅袁珉满门的忠烈鲜血为祭,一层层垒砌,铺就他亲生女儿通往漓国后位的白骨之路。

      多么可笑。

      更可笑的是,这京城之中,至今仍流传着我父母“游学相见,诗画定情,佳偶天成”的佳话。谁人能知,这被传颂了十几年的“佳话”,在谢谌心中,或许从来只是他口中对真爱“棒打鸳鸯”的屈辱与不得已。

      倘若真是“棒打鸳鸯”,倘若我舅舅与母亲当真倚仗权势强逼,以舅舅刚烈、母亲骄傲的性子,谢谌那位“真爱”外室,连同她腹中骨肉,焉能平安活到今日?谢谌又焉敢将这份“屈辱”隐忍十几年,待到今日才图谋反扑?

      真相只有一个——从始至终,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一场谢谌为了攀附袁家权势,精心编造的、深情才子与将门贵女的“天作之合”。而他真正的“鸳鸯”,一直被藏在见不得光的阴沟里,直到羽翼渐丰,獠牙磨利,才要破土而出,反噬主家!

      心底翻涌着冰冷的嘲讽与尖锐的痛楚,我看着眼前父亲那张写满“诚恳”与“悲悯”的脸,只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清醒。

      这一世,这虚伪的面具,该由我亲手撕下了。

      “夫人,你看这孩子,瘦得可怜,眼神却干净……”父亲还在温言劝说,试图激起母亲天性中的柔软。

      母亲眉头微蹙,看着谢静兰,嘴唇动了动,那是一个心软之人即将应允的前兆。

      不能再让她开口。

      电光石火间,我向前踉跄半步,抬手扶住额角,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指尖狠狠掐了自己掌心一下,剧痛瞬间逼出眼底生理性的水光。我双眼一闭,软软地朝着母亲的方向倒了下去,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显突然,又不至真的伤着。

      “然儿?!”母亲的惊呼瞬间炸开,所有注意力被彻底拉回。她慌忙接住我,温暖的手掌托住我的后背,声音染上真实的惊惶。

      “小姐!”“快传大夫!”“请太医!”

      我倒在她怀里,将脸埋进那带着熟悉馨香的衣襟,从最初的刻意,到被汹涌记忆与彻骨恨意拖拽着,意识沉沉坠入一片黑暗。

      晕倒前最后一瞥,我似乎看见父亲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以及谢静兰悄然抬起的、带着一丝探究与不安的眼眸。

      抱歉了,娘亲。也“抱歉”了,父亲。

      重生归来的第一局,女儿便只好先借这“柔弱”之态,搅了您这慈父良善的戏台了。

      ……
      意识浮沉,再度被拖入那片血色弥漫的梦境深渊。

      梦里,已是有太子婚约的谢静兰,身着太子所赐的华丽服侍,在奴仆们簇拥下,踏入我所在的、冰冷破败的院落,殿内弥漫着陈腐的药味与灰尘气。

      “长姐,别来无恙?”她笑得温婉,目光如同打量一件碍眼的垃圾,慢慢扫过我这徒有四壁的囚笼。她缓步走近,镶珠嵌宝的绣鞋停在离我卧榻三步之遥的地方。

      “瞧这地方,真是委屈长姐了。”她抬手,用丝帕轻轻掩了掩鼻,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快意,“不过,比起你娘当年施舍给我娘的那点‘容身之处’,这里倒也算宽敞。”

      我勉力撑起身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喉间痒痛,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用目光死死盯着她。

      她似乎很享受我这样的注视,笑意更深,挥手屏退了左右。待只剩我们二人,她脸上那层伪善的薄纱彻底撕去。

      “你知道吗?”她俯身,冰冷的手指像毒蛇一样骤然捏住我的下颌,指甲深深陷进皮肉,“你和你娘,霸占了本该属于我和我娘的一切。你们住的华屋,穿的绫罗,用的珍馐……甚至,”她另一只手抚上自己颈间那枚水头极足的翡翠凤佩,那是“扶风”的形制,“这太子妃的尊荣,本来都该是我的!是你们袁家,仗着军功,强逼父亲娶了你娘,生生拆散了我们一家!”

      她凑得更近,带着浓郁脂粉香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我娘在外无名无分,担惊受怕,郁郁而终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在享受荣华富贵,在扮演伉俪情深!长姐,你说,母债女偿,是不是天经地义?”

      我想反驳,想嘶吼,想告诉她那套说辞何其荒谬!若真是逼迫,若真有亏欠,谢谌何来今日权倾朝野?她们母女何能安然至今?可剧烈的咳嗽扼住了我的喉咙,只有破碎的气音溢出。

      谢静兰松开了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接过宫女及时递上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因痛苦而蜷缩的模样,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感。

      “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快而恶毒,“你那舅舅,袁珉……听说死的时候很不体面,被羌人的铁骑踏得……啧啧。父亲说,他挡了路,又不识抬举,合该有此下场。你看,你们袁家的男人,是不是都这么……短命又碍事?”

      “唔——!”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我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抠进掌心,几乎要折断。那不是咳嗽,是心头炸裂的血,是灵魂被凌迟的剧痛!

      她满意地看着我的反应,最后留下一句:“长姐就好好在这里‘静养’吧。放心,看在你我‘姐妹一场’的份上,妹妹我会让人,‘好好’照顾你的。”

      那“照顾”二字,被她咬得极重。随后几日,我本就稀薄的饭菜时常被“无意”打翻,仅有的御寒旧被会“突然”被泼湿,连窗纸破了也无人来补,任由寒风灌入……我的身体,在这日复一日的“照顾”中,迅速衰败下去,如同燃尽的灯油,一点点熬干。

      ……

      冰冷,刺痛,无边的恨与悔,如潮水灭顶。外祖染血的战甲,母亲枯槁的泪眼,谢静兰毒蛇般的话语,最后是那杯甜腻刺喉的酒……所有画面交织,灼穿肺腑。

      这一世,我既归来。
      这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这笔血债滔天的糊涂账——
      我们便,从头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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