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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梦新局 从血色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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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旧梦新局
从漫长而血腥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仿佛又将那锥心蚀骨的结局,在灵魂深处重新凌迟了一遍。肺腑间残余着毒酒甜腻的灼痛,耳边回荡着谢静兰淬毒的讥嘲,眼前最后定格的,是舅舅染血的残甲与母亲枯槁绝望的泪眼。
“然儿!你感觉怎么样?”刚睁开沉重的眼皮,母亲焦灼的面容便瞬间填满了视野。她几乎是弹起身,带倒了身下的圆凳也浑然不觉,踉跄着扑到床边,冰凉颤抖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手。
那双眼,因为连日的担忧与失眠而布满血丝,红肿未消,与我梦中最后所见,渐渐重合。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被这真实的温暖包裹。酸楚与庆幸交织着冲垮堤防,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我猛地支起身,不管不顾地扑进她温暖却单薄的怀里,声音闷在哽咽里:“娘……”
“然儿,我的然儿,你这是怎么了?别吓娘……”她手足无措地搂着我,声音带着哭腔,手掌一下下轻拍我的后背,像安抚幼时受惊的我,“你昏迷了整整三日!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请太医来也只说无碍,可你就是不醒……你再不醒,娘的心都要跟着碎了……”
我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任由积蓄了两世的委屈、恐惧、悔恨与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她的衣襟。娘亲,这一世,我绝不允您再为我流一滴那般绝望的泪。所有想伤害您和舅舅的人,都得先踏过我的尸骨。
哭到力竭,情绪稍平,我才抽噎着抬起头,眼神却已悄然沉淀。
“做了个……很长很可怕的噩梦。”我哑声道,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件熟悉的陈设——描金海棠的屏风、母亲亲手绣的锦帐、案头那盆她最爱的兰草……最后落回母亲担忧的脸上。这一切,都还在。我轻轻吸了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娘,我晕倒前……好像看见爹带了个小姑娘回来?”
母亲没想到我醒来第一问竟是这个,愣了一下才道:“那日你突然厥过去,把我和你爹都吓坏了,哪里还顾得上旁人。你爹只让管家暂且将她安置在后院厢房,着人看顾着饮食罢了。”
还未正式收养,尚未记入名下。
很好。命运的齿轮,第一次传来了偏移的艰涩声响。
我揪住母亲的衣袖,仰起脸,用尽全身力气演绎出一个被噩梦魇住、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女儿。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依赖与近乎偏执的独占欲:“娘,我梦见……你们有了别的女儿,就不要我了。我喊你们,你们都不理我……我害怕。”我收紧手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你和爹,永远只疼我一个,好不好?我们不要收养别人,行不行?”
母亲被我这话引得又心疼又无奈,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痕,语气是全然的不解与宠溺:“傻孩子,这说的什么痴话?我和你爹不疼你,还能疼谁去?咱们府里难道还缺她一口饭吃不成?留在府里,当个丫鬟使唤便是了,谁说要收养了?”她语气轻柔,却带着当家主母不容置喙的决断。无形中,已将谢静兰通往“谢家小姐”身份的那条青云路,彻底堵死在了起点。
这辈子,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许任何人,再借着母亲的善心,爬上那吸血的阶梯。
正说着,门外传来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谢谌撩起帘子,缓步走了进来。一身家常的黛蓝色直裰,衬得他面容温和儒雅,眉宇间恰到好处地萦绕着一丝对女儿的关切,与前世那个在朝堂上渐露锋芒的尚书大人,判若两人。
“然儿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他在床边站定,目光慈爱地落在我脸上,语气是十足的关怀。这副情真意切的慈父模样,前世将我和母亲蒙蔽得何等彻底!以至于最后真相撕裂,鲜血淋漓地摊在面前时,我们竟还愚蠢地、心存侥幸地想过,他是否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苦衷?
以至于在得知舅舅于西江狼牙谷身陷绝地、急需朝廷火速驰援时,我竟还拖着病体,跪在他书房冰冷的地砖上,苦苦哀求他看在和母亲多年夫妻情分、看在外祖父、舅舅为国戍边一生的忠烈上,在朝堂上为舅舅争取援军、粮草和救命的药材。
可他是怎么回应的呢?
记忆里,他那张总是温和含笑的脸,第一次对我露出了全然公事公办的、冰封般的冷漠。他甚至没有扶我起来,只是垂下眼帘,避开我哀求的目光,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西江战事,自有兵部与陛下圣裁。袁珉身为边帅,守土有责,如今陷入重围,是战局不利,亦是其统兵失当。朝廷粮饷兵员,皆关乎国本,岂可因私情而妄动?更何况……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我漓国,断无道理再为无能之辈,空耗国力。”
一字一句,冰冷如铁,不仅彻底否决了援助的可能,更将舅舅一生忠勇、浴血奋战的脊梁,轻蔑地钉在了“无能”的耻辱柱上。那一刻,我才真正看清,这张温文尔雅的表皮之下,包裹着的是怎样一副冷漠无情、忘恩负义、乃至可以踩着至亲至爱尸骨向上攀爬的蛇蝎心肠!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用尖锐的疼痛逼退眼底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与寒凉。对着眼前这张依旧挂着虚假温情的面孔,我只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并不言语。
谢谌似乎也不在意我的沉默,目光转向母亲,语气自然地将话题引回,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夫人,然儿此番突发晕厥,大夫虽说惊悸所致,但我想着,她自幼身子偏弱,身边也没什么年纪相仿的玩伴解闷,难免郁结于心。那日带回的姑娘,我看着心性纯良,知恩图报,身世又着实可怜。不若我们便发个善心,正式收为义女。一来全了这孩子的孝心,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也算积德;二来,然儿日后也有个姐妹相伴,说说话,散散心,于她身子岂不更是两全其美?”
果然,还是锲而不舍地为他那个宝贝女儿铺路来了。我捏紧了身下的锦褥,丝绸光滑的触感此刻却像冰冷滑腻的蛇皮。
母亲正细心为我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闻言,手上动作未停,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老爷有心了。不过,给然儿作伴,也未必要收为义女。我谢家,有然儿一个女儿便足够了。府里也不缺这一口饭食,既然她签了卖身契,日后便留在然儿身边,做个贴身伺候的丫头吧。尚书府嫡女身边的一等侍女,月例、体面,走出去,也不算薄待了她。”
“夫人,这……是否过于严苛了些?那孩子瞧着是个懂礼的……”谢谌还想再劝,语调依旧温和,却隐隐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母亲却已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连日忧心后的疲惫,以及一种谢谌或许从未见过的、属于将门之女的疏淡与坚决:“老爷,然儿刚醒,神思未定,最忌嘈杂。此事不必再议,就这么定了。”她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谢谌,“若无其他事,老爷便让然儿好生静养吧。”
这是明确下了逐客令,也彻底堵死了谢静兰以“义女”身份入府、将来混淆嫡庶的任何可能。
谢谌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嘴角那抹惯常的温和弧度有些僵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深的不甘与阴郁,虽瞬间被垂下眼帘掩饰过去,却没能逃过我一直紧盯着他的、冰冷审视的目光。他大概没料到,一向温婉顺从、对他几乎言听计从的夫人,在此事上竟如此寸步不让,且理由充分,无从辩驳。
也对,他一开始精心设计的,便是让谢静兰以“清白孤女、知恩图报”的光鲜身份,顺理成章地进入谢家核心,获取名分。如今计划甫一开始便严重受阻,只能以“婢女”身份入府,日后想要再操作“李代桃僵”、窃取嫡女身份与那桩至关重要的婚约,难度何止增加了百倍?这与他最初的设想,简直是云泥之别。
“爹,”我适时出声,打破室内有些凝滞的冰冷气氛,脸上重新挂起属于“谢菀然”的、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纯然,“那个要卖身葬母的小姑娘,她叫什么名字呀?听着怪可怜的。”
谢谌身形几不可查地一顿。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报出一个名字,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她姓沈,叫沈静兰。”
沈。
是他那位藏在暗处、刚刚亡故的青梅的姓氏。
收养提议受挫,连让她光明正大冠以“谢”姓的第一步,都未能如愿。毕竟“谢”并非本朝遍地皆是的寻常姓氏,若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碰巧”也姓谢,未免过于巧合,惹人疑窦。在母亲明确反对的当下,他不敢冒这个险。
沈静兰么……
贴身侍女?
我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眸底一切翻涌的思绪,只余一片幽深的平静。
也好。
这一世,就让我这位“体弱多病、需人精心照料”的尚书府嫡小姐,好好“教导”一下,我这位未来注定不会安分的“好妹妹”吧。
戏台已然被我亲手掀翻了一角,角儿,也该换种方式,粉墨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