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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宫闱悬谜 公主垂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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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宫闱悬谜
未等我理清心头那团纷乱的不安,皇后身边的王公公便带着口谕登门,宣我即刻入宫,陪伴朝云公主,为期三月。
临行前,我去向母亲辞别。她看出我眼中的忧虑,握住我的手,神情平静而笃定:“放心去。府里有我,有你舅舅在京中坐镇,他……翻不起浪来。”她口中的“他”,自然是谢谌。
我心下一松。是了,舅舅此刻尚在京中,手握重兵,圣眷正浓,谢谌纵有千般算计,此刻也绝不敢轻举妄动,触及母亲安危。略略安心,我只收拾了几身简便衣物,带着久悦,随陈公公入了宫。
帝后膝下仅此一女,朝云公主年未满十,自幼便是捧在掌心长大的明珠。中秋宫宴她因病缺席,我只当是寻常小恙,可当亲眼看见她躺在锦绣堆中,那张原本应该红润鲜活的小脸苍白如纸,瘦得几乎脱了形时,心头不由得狠狠一揪。
“自打立秋起,这孩子便郁郁寡欢,茶饭不思,眼见着一天天消瘦下去……”皇后站在我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颤意,“太医院上下束手无策,汤药灌下去如石沉大海。如今……全靠参汤吊着一口气。本宫真怕……真怕留不住她……”最后几个字,哽咽难言。
我心中惊骇。可我并非医者,皇后宣我入宫,是何用意?
皇后似看出我的疑惑,解释道:“前些日子,她昏沉中偶尔清醒,总念叨着想见‘然儿姐姐’。本宫想着,或许你来了,她能开心些,精神也能好些……”
“然儿……姐姐……”床榻上传来微弱的呢喃,气若游丝。
我连忙上前,在床沿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伸出锦被的小手。触手冰凉,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腕骨嶙峋,几乎感觉不到血肉。怎么会病成这样?记忆中那个总是明媚张扬、爱追着我叫“嫂嫂”逗我生气、转头又把自己宝贝的糖果零嘴一股脑塞给我的小公主,此刻竟孱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她本该是这深宫里最鲜活明亮的一抹色彩,承载着无限生机与快乐,而非眼前这令人揪心的惨淡模样。
“臣女在,”我放柔声音,轻轻回握她冰冷的手指,“公主好好养着,等身子大好了,臣女带您去太液池划船采莲蓬,好不好?”
“小舅舅……小舅舅……”她的呓语忽然清晰了些,却依旧是在昏迷的边缘徘徊,反复念叨着这个称呼。
我微微侧首,看向皇后。
“朝云在说什么?”皇后立刻问道。
“公主似乎在唤……臣女的舅舅,袁将军。”这倒是出乎意料。但此刻公主的安危重于一切,皇后闻言,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对身旁女官吩咐:“即刻去镇国将军府,传袁珉将军入宫!”
等待的时间里,皇后赐了座。我坐在圆凳上,与皇后隔着一小段距离。寝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和朝云公主偶尔微弱的呼吸声。前世,袁家蒙难,皇后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她是国母,更是皇帝的妻子,她的天,从来都是那位执掌乾坤的帝王。此刻面对她为女忧心的憔悴面容,我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舅舅来得很快。他未着朝服,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衣缘以暗金线绣着流云纹,墨发高束,行动间带着沙场武将特有的飒爽与勃勃生气,踏入这弥漫着药香与沉闷的寝殿时,仿佛一道锐利的光,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他向皇后简单见礼后,便被皇后急切地引至公主榻前。
不多时,舅舅便退了出来,神色凝重。皇后赐座,他便在我身旁坐下。
“朝云如何?可曾……进食?”皇后声音紧绷,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舅舅沉吟一瞬,答道:“公主勉强用了小半碗精米熬的稀粥,进了一块芙蓉糕,此刻……已然安睡了。”
能进食了!皇后闻言,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眼中终于有了点亮光:“能吃东西就好,能吃东西就好……总算……有了转机。”
殿内气氛稍缓。皇后目光落在舅舅身上,静默片刻,忽然开口,说起了看似不相干的事:“听闻永昌侯府近日添了嫡孙,顾侯爷大喜,赏了顾曹氏闹市铺面十间。侯府大公子更是当众立誓,此生绝不纳妾,永昌侯也允了。”她顿了顿,目光深深看向舅舅,“顾曹氏她……如今过得甚好,夫妻和睦,儿女双全。”
舅舅面色无波,只平静应道:“有皇后娘娘平日多加照拂,曹……顾大娘子自然诸事顺遂。”
这看似家常的闲谈,却隐含着一段沉重的过往。袁家军自漓国开国便是皇室最锋利的剑与最坚固的盾,以累累白骨筑起边关铁壁,却也因这赫赫兵权,世代承受着帝王最深沉的忌惮与制衡。自先帝起便有不成文的规矩,乃至近乎铁律:袁氏主母,必得出自皇家。
因此,当年舅舅与吏部尚书之女曹盈情投意合,却因这无形的枷锁,曹盈只能为妾。曹家不愿女儿受此委屈,百般施压,最终曹盈嫁与了永昌侯府大公子,便是如今的顾曹氏。而当今圣上子嗣不丰,唯有朝云公主一位嫡女,且年幼。舅舅的婚事,便因这“必娶皇室女”的潜规则与公主的年岁,一年年耽搁下来。如今舅舅已过而立,袁家嫡脉单薄,他身边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形单影只。
皇后此刻提及曹盈现状,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话题终究还是回到了公主的病上。“公主此番……”舅舅终究忍不住问道。于公,公主是君,于私,他是看着公主长大的长辈,于名分,他更是公主内定的驸马。
皇后眉眼间的疲惫更重,脂粉也掩不住眼底的乌青,显是连日忧心,未曾安枕。“昨日传了钦天监正来瞧过,”她声音低了下去,“说是星宿冲克,命宫动荡,以致魂魄不安,药石……罔效。”
果然请了钦天监!我心下一沉。连太医都束手无策,转而求助玄学,可见公主病情之凶险,已非寻常医理可解。
“可有化解之法?”我急切追问。
皇后目光转向舅舅,复又落回我身上,缓缓道:“监正说,朝云此刻身如浮萍,飘摇无依,需得寻一块‘磐石’相偎,借其厚重稳固之气,温养魂魄,或许……需三年光景,方可稳住根基,渡过此劫。”
萍附磐石?
我心头猛地一跳,豁然开朗。朝云若是那无根浮萍,她所要依附的“磐石”,除了自幼亲近、且与她有婚约在身、命格刚硬、杀伐之气可镇邪祟的舅舅,还能有谁?我不禁看向舅舅。
皇后朝我微微颔首,印证了我的猜想:“今日之前,朝云已多日粒米未进,全靠参汤吊命。可方才袁将军在此,她竟能食下粥点安然入睡……想来,钦天监所言,也非全无根据。”
“可是,”我忧心忡忡,“边疆苦寒,战事凶险,公主金枝玉叶,如何受得住那般环境?况且,公主年幼,舅舅身为外臣,纵然有婚约之名,长久相伴,于礼不合,恐惹非议……”
“袁将军,”皇后打断了我的话,目光直直望向舅舅,那双总是雍容平和的凤眸里,此刻竟盈满了作为一个母亲最卑微也最恳切的哀求,“本宫……是在求你。求你让朝云跟在身边,求你……留这孩子一条生路。莫要让本宫与陛下,遭受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剜心之痛!”她声音凄切,带着不容错辨的颤抖,“然儿说的那些,环境、非议……本宫何尝不知?但为人父母,只要孩儿能活,莫说是踏平前路,便是要本宫这皇后之位、要本宫这条命去换,本宫也绝无二话!”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皇后压抑的呼吸声。她将一个母亲的绝望与决绝,赤裸裸地摊开在我们面前。
舅舅垂眸,沉默良久。他的侧脸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眉心拧着深深的刻痕。这抉择,关乎公主性命,关乎袁家与皇室本就微妙的关系,更关乎他自身乃至整个西江军的命运。
终于,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上皇后通红的眼眸,声音沉稳而清晰:“臣,遵懿旨。必竭尽全力,护公主周全。”
皇后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希冀与感激。
舅舅略一停顿,继续道:“然,公主年幼,臣亦为外臣。为全公主清誉,免遭物议,在公主及笄之前,请皇后娘娘恩准,许臣与公主以君臣之礼相处,臣……绝不敢有半分僭越。”
这便是答应了,却也划下了明确的界限。
皇后连连点头,泪光闪烁:“好,好!本宫准了!一切……都以朝云的安危为重!礼数虚名,暂且不论!”
尘埃落定。一场关乎生死与命运的交涉,在这深宫寝殿内悄然完成。
我看着舅舅沉静的侧影,又望了望榻上昏睡的苍白小脸,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却并未消散,反而像藤蔓般悄然收紧。
钦天监的“萍附磐石”之说,巧合得近乎诡异。公主突如其来的重病,皇后破格的决定,舅舅不得不接受的“重任”……这一切,真的只是源于一场星宿冲克的意外吗?
前世,可没有这般严重的病症,更没有这一出“萍附磐石”。朝云公主一直健康平安地在宫中长大,直到……
记忆的碎片在此刻骤然拼合。前世,在我及笄礼后、婚约被夺之前不久,宫中确曾传出公主“微恙”,皇后忧心,令舅舅常去探望。但远没有到如此“魂魄不安”、“药石罔效”的境地,更不曾提过什么“三年之期”与“随军离京”。
而今生,谢静兰的“嫡女”之路被我斩断,她只能以庶女身份留在谢府。那么,那个需要“流淌袁家血脉的未来太子妃”位置,并未真正动摇。
于是,“变故”便以另一种方式降临了。
倘若……倘若这一切并非偶然,那双隐藏在棋盘最高处的手,不仅洞悉了谢谌“李代桃僵”的把戏,更看清了我借漓景宸之手破局的意图。他不动声色,甚至乐见其成——因为,他或许本就对谢谌的野心与操作了然于心,也未必希望一个野心勃勃、善于钻营的外戚之女坐上后位。
那么,当“换人”计划受阻,棋子却并未失去价值时,棋手会如何?
他会创造出新的条件,让棋子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嵌入棋局。
一道冰冷的光,骤然劈开我脑海中的迷雾。
将舅舅与朝云公主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让舅舅彻底成为皇室的“自己人”,从而更牢固地掌控袁家这柄利剑,是不是远比费心去“替换”一个太子妃……更具战略意义?
毕竟,掌控了袁家军,难道还怕掌控不了一个未来的皇后吗?甚至,舅舅身边若有了皇室血脉的“牵绊”,他在朝堂上、在边境的任何决策与动作,是否都会多一层无形的考量与掣肘?
这“磐石”之名,哪里是什么救命的稻草?这分明是另一重更为高明、也更为牢固的无形枷锁!是将舅舅、将整个袁家,更深地纳入皇权掌控之中的精巧设计!
我猛地抬眼,望向床榻上那张苍白无辜的小脸,又看向皇后疲惫哀戚却依旧洞悉一切的凤眸,最后落在舅舅坚毅却难掩凝重的侧脸上。
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这盘棋,远比我想象的更大,也更冷酷。
我留在宫中,陪伴着病弱的朝云,心中的迷雾却越来越浓,也越来越冷。那双执棋的手,正以万物为刍狗,以亲情为棋子,编织着一张看不见的、令人窒息的天罗地网。
而我们,都身在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