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雪中炭 她暗中接济 ...

  •   第十章雪中炭

      银票与散碎银两渐渐积攒了不少。我将它们仔细分装进一个个素色锦袋,每袋不多不少,恰好一两银子。对照着久悦搜集来的那份名录,我圈出了几个前世曾对袁家落井下石、或在其后崛起的名字。无论他们当时是迫于形势还是顺势而为,既种了因,便该承受这个“果”。

      安排了几位平日里负责采买、出入频繁且为人机警的厨娘,让她们在无人注意时,将这些锦袋悄然塞入那些人家门缝或窗棂之下。每月三次,每次只此一两,附一张无落款的素笺,上书“解燃眉”。算得精确,这一两银子,仅够一户寻常人家十日的粗茶淡饭,若还想有半点风雅或额外的开销,那是半分也无。

      每隔一月,再多加十两,附言“以备不时之需”,算是应对病痛急难的救急钱。

      银子如细流般悄无声息地淌出去,而太子府的赏赐,却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填补进来。我心知肚明,自己的小动作未必能全然瞒过他遍布京城的耳目,索性也不再矫情,大大方方收下。有时看着那些送来的、更易变现的财物,甚至会自嘲地想,这算不算某种心照不宣的“资助”?

      直到某一日,负责采买的郭大娘带回一个薄薄的信封。

      “小姐,今日去送……东西时,那家的陈公子特意等在那里,将这个交给了奴婢,嘱咐务必呈交小姐手中。”郭大娘神色郑重,将信封递上。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上面墨迹新干,字迹挺拔刚劲,力透纸背:

      携恩不解意,结草衔环,至死不忘。若违国安,身陨还恩。

      落款:陈与。

      好一手铁画银钩,风骨嶙峋的好字!

      郭大娘低声补充:“听邻里说,这位陈公子家境清寒,前些日子母亲重病,抓药的钱都凑不齐,险些……多亏了咱们送去的那几袋银子,才勉强熬过来。他今日拦住奴婢,只说了一句话:‘请转告赠银之人,恩情铭记,他日必报,然若所求有悖国法伦常,陈某唯有一命相抵。’”

      “他知道你的身份吗?”我问。

      郭大娘摇头:“奴婢不确定。但他似乎……猜到这银子并非偶然。”

      我将信笺折好,放入梳妆台最底层的妆奁内,与那些冰冷的珠宝不同,这张薄纸,似乎带着温度。

      “小姐,要回信吗?”郭大娘问。

      “不必了。”我合上妆奁。

      陈与……这个名字,在前世的血色记忆中,曾留下过一道清冽的刻痕。那时袁家大厦将倾,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这位刚刚登科及第、前途无量的新科进士,联合了几位同样初入仕途、满腔热血的年轻儒生,于宫门外长跪谏言,为袁家喊冤求情。触怒天威,三十廷杖,皮开肉绽,在床榻上躺了两个月。

      那些书生,在走上仕途之前,未曾受过袁家半点荫蔽,未曾享受过边关将士用血肉换来的片刻安宁,却偏偏记得这份安宁从何而来,记得史书工笔间,不该如此草率地抹去忠良的姓名。

      他们的声音太小了,小到在皇权与既得利益者构筑的铜墙铁壁前,微弱得如同蚊蚋。

      可他们的声音又太大了,大到时至今日,回想起那几声在死寂朝堂上响起的、带着血性的呼喊,仍旧震耳欲聋,令人心魂俱颤。

      我这点微末的接济,不敢奢望能改变太多。只盼能在他们尚处微寒、砥砺前行之时,稍稍遮挡些风雨,让他们通往理想的路,能少几分冻馁之苦,多几分坚持下去的气力。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里的筹算中滑过。除夕将至,边关传来捷报,舅舅袁珉得以短暂回京叙职。

      归家宴上,谢静兰依礼上前敬酒行礼,舅舅只是略略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不过一瞬,便淡淡移开,未置一词。宴席间,谢谌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边关战事、朝堂动向,甚至隐隐提及“家中添丁、人口渐繁”之事,舅舅却要么举杯与母亲说话,要么为我布菜,始终不接他的话茬。谢谌独自唱了片刻独角戏,笑意渐渐僵硬,这才清晰地意识到,他与这位手握重兵的小舅子之间,那道因谢静兰而生的裂痕,已深如沟壑,再难弥合。

      饭后,舅舅邀我在园中散步。冬夜的寒气清冽,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谢静兰的事,你母亲信中已同我说了。”舅舅声音沉稳,并无多少意外。

      “舅舅……似乎并不惊讶?”我试探道。

      舅舅负手前行,侧脸在廊灯下显得棱角分明,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冷硬:“早在他当年处心积虑求娶你娘时,我便看出此人野心勃勃,绝非池中物,所求绝不止于你娘一人。”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我,目光锐利如鹰隼,“然儿,你需记住,这世间任何一段需要你委曲求全、不断退让方能维系的关系,其背后,必有人在图谋。所图不过三样:钱财、权柄,或是情爱。若图情爱,尚可抽身,顶多伤心一场,若图钱权……”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往往便是不死不休。”

      “那舅舅当年……为何会同意娘亲嫁他?”我终于问出心中积压已久的疑惑。我原以为舅舅也是被谢谌的伪装蒙蔽,如今看来,他或许知晓得远比我想象的更多。

      舅舅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与绝对自信的笑意:“然儿,你需明白,在你舅舅眼中,谢谌之流,不过是个有些心计的文人罢了。他有所图,便让他图。只要你娘当时欢喜,嫁了便嫁了。”他望向前方沉沉的夜色,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男人而已,算得了什么?只要舅舅在一日,手握西江兵权一日,他便翻不出天去,更别想让你娘和你,受半分委屈。”

      我心头剧震,鼻尖骤然酸涩。

      舅舅……他竟是抱着这样的心思,默许了母亲的婚事。他并非不知风险,而是有着绝对的自信与实力,认为自己足以震慑宵小,护住母亲一生喜乐平安。

      那么前世呢?如果舅舅还在,如果他知道,他竭尽全力守护的江山与皇室,最后却成了将他妹妹与外甥女逼入绝境、甚至让他马革裹尸的元凶……他该有多么愤怒,又该有多么……难过?

      舅舅挑了两名亲卫给我。

      “随风、随行跟了我多年,身手、忠诚皆无可挑剔。你身边总需有些可靠的人手。”他将两人的身契交到我手中,没有多问一句我暗中筹措银钱、接济寒士的缘由,只是拍了拍我的肩,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支持,“做你想做的事,但记着,万事小心。有难处,随时传信给舅舅。”

      “是,然儿谨记。”我接过身契,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仿佛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

      随风沉稳干练,被安排与久悦一同随侍我左右,随行机敏活络,则与久鸣搭档,负责对外联络与一些不便明言的事务。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自他二人来到身边,无论身处何地,心中那份如履薄冰的紧绷感,似乎都松缓了些许,多了几分脚踏实地的安稳。

      谢静兰倒是异常安分,许是身份初定,又或是谢谌另有叮嘱,并未前来招惹。日子陡然闲适下来,反而让我生出一丝茫然。

      前世的轨迹,仿佛被我执意拨动的琴弦,音调已彻底偏离了既定的乐章,驶向一片完全未知的迷雾海域。

      冷静,必须冷静。

      我坐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画笔,强迫自己凝神于水墨之间,勾勒一幅写意山水。笔尖游走,思绪却未停。

      如果……谢静兰失去了那个“嫡女”身份,失去了可以堂而皇之取代我的“正当”借口,那么,谢谌,下一步会如何落子?

      如今尘埃暂定,谢静兰庶女身份已明,威胁似乎暂时解除。可为何心中那份隐隐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夜深人静时,愈发清晰?

      我停下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太顺利了。谢静兰身份的暴露与定性,顺利得有些……不合常理。

      谢谌真的会任由我如此轻易地,破掉他精心布置的一枚重要棋子吗?

      还是说……这枚棋子,从一开始,或许就并非我想象中的那般重要?或者,它本身,就是另一重更大迷局的……诱饵或幌子?

      指尖微微发凉。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更深的阴影里,悄然酝酿。

      窗外,月光被乌云遮蔽,只留下一片更深的黑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