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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求佛断月 他夜游漓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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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求佛断月
二月二,龙抬头,宜祈福禳灾,转运纳吉。
我携久悦与随风,登上云阳山。山道蜿蜒,石阶斑驳。我摒弃了软轿,自山门起,便三步一叩首,向着山顶那座据说最为灵验的古刹而去。额心抵上冰凉粗粝的石阶,掌心合十,心中默念的,唯有母亲与舅舅的安康顺遂,再无其他。
攀至山顶时,日头已西斜,残霞如血。我几乎是被久悦与随风半搀半架着来到佛殿前,双膝酸软肿胀,每走一步都牵扯着钻心的痛,额间一片红肿,发髻早已散乱。摇摇欲坠地站定,点燃三柱清香,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金身佛像悲悯低垂的眼眸。
我在佛前郑重跪拜,双手合十,阖上双眼。
一愿母亲余生顺遂,平安喜乐,不再为虚情所困。
二愿舅舅此去西江,诸事顺遂,身体康泰,边关永宁。
三愿……愿此番冒险筹谋,能得一线生机,破开这命运加诸于身的枷锁。
感谢漫天神佛,予我重来一次的机会,让我还能侍奉母亲膝下,还能感受舅舅掌心的温暖。至于其他……我已不敢,亦不愿再求。
将香插入厚重的香炉,看着那明明灭灭的红点,心中一片空茫后的平静。
“阿弥陀佛。”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佛号。一名眉目清秀的小沙弥合掌施礼,“施主,敝寺住持莫言大师有请。”
禅房简朴,一几两蒲团,窗外春雨淅沥,更衬得室内幽静。莫言大师须眉皆白,面容慈和,亲手斟了一杯清茶推至我面前,茶汤澄澈,映着窗棂透入的微光。
“舍亦无所舍,得亦无所得。”大师声音苍老却温和,仿佛洞悉一切,“虚妄一世,施主又何必,将一颗心拘于方寸囹圄之中?”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仍觉冰凉,坦言道:“大师,我心无所归,前路亦不得其法,困顿难行。”
大师垂眸,拨动手中一串油润的菩提子,缓声道:“退一步,未必不是前行。心若能定,天地自宽。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执着于‘有’相,反失自在。”
退一步……心定……
我咀嚼着这几个字,似有所悟,却又如雾里看花。辞别大师,与久悦随风踏着湿滑的山径下山,那寥寥数语,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两日后,市井间隐约流传出云阳山莫言大师突然闭关的消息,很快便淹没在更喧嚣的尘世杂音里,无人深究。
及笄礼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母亲几乎将所有心力都投入到了筹备之中,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我知道,她需要这些繁琐却充满希望的事务,来冲淡谢谌背叛带来的阴霾与伤痛,便也由着她去张罗,只默默陪在一旁。
是以,当漓景宸的邀约再次递到时,我知道一味的躲避并非长久之计。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是夜,月华如水。久悦、随风,连同漓景宸带来的侍卫徐林,皆守在漓江岸边。一叶扁舟,无人划桨,只在平静开阔的江心随波轻轻打着转。
我与漓景宸并肩坐在船头。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将整个江面铺成一片碎银闪烁的广阔银河,美得虚幻而不真实。
“再过些时日,便是你的及笄礼了。”漓景宸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他伸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我放在膝上的左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指尖,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亲昵。“礼成之后,袁将军便要护送朝云动身前往西江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安抚,“我知道你舍不得袁将军,也舍不得朝云那丫头。无妨,待我们完婚,有的是机会。我向父皇请旨,陪你一同去西江探望他们,好不好?”
见我只是望着江面出神,并不接话,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暖意:“西江虽苦寒,却也壮阔。你还记得那件白狐裘吗?为了猎到那几只毛色纯净无瑕的白狐,我在雪地里守了不知多少日夜,设下的陷阱去看了一遍又一遍……过程是艰辛了些,可后来见你披上时欢喜的模样,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的话语情意绵绵,试图唤起我们之间那些被他珍视的过往。
我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被他握住的手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耐心?陷阱?收获?
我缓缓抽回手,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却只觉得腻烦。转过头,看向他映着月光的俊朗侧脸,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声音轻而凉:“殿下对于‘猎物’,总是格外有耐心。”
漓景宸脸上的柔和瞬间凝固。他转过头,目光锁住我,眉头微蹙:“然儿,可是我近来……有何处做得不合你心意?你告诉我。”
我避开他的视线,望向那轮倒映在水中的、随波晃动的月影,语气平淡无波:“殿下光风霁月,言行举止皆可为天下表率,自是……无一不妥。”
“谢菀然!”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的恼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近日待我,总是这般若即若离,让我患得患失,像这江上的风,明明就在身侧,却怎么也抓不住。”
“风筝有线牵着,尚且会断线飞走。”我依旧看着水中月,声音飘忽,“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呢?”
漓景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月光也化不开他眉宇间的冷峻。“所以呢?”他问,声音里没了温度,“你想说什么?”
我终于转回目光,直视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关切,有不解,或许还有被我话语刺伤的怒意。我抬手指向江心那轮被水波揉碎的明月倒影,轻声道:“殿下,您看这水里的月亮,光华流转,明亮动人,引得无数人驻足流连,以为唾手可得。”
他顺着我的手指望去,眉头锁得更紧,不明白我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殿下曾经……就是这样的月亮。”我收回手,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高悬于我的夜空,皎洁,明亮,让我心生向往,以为那清辉……终究能有一缕,是落在我身上的。”
漓景宸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眼中有什么东西亮起,又迅速湮灭。
我迎着他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继续道,语气里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荒凉:“可是,月色再美,终究是挂在天上,映在水里。看得见,捞不起。它从来……就不是我的月亮。”
“你怎么就知道不是你的?!”漓景宸猛地倾身向前,双手握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眼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有被否定的愤怒,有急于证明的急切,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偏执的痛楚,“谢菀然,你凭什么断定?!就凭你那些莫名其妙的疏远和猜忌?”
江风拂过,带来深秋水汽的寒凉。小船轻轻晃动,水中的月影碎得更加厉害。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曾让我在无数个前世冰冷的夜里,恨之入骨又痛彻心扉的脸。此刻他眼中的情意与痛苦,如此真实,如此……令人心生动摇。
可那些模糊却血淋淋的记忆碎片,那些深入骨髓的背叛与绝望,早已将这份“情意”浸染得面目全非。
因为我试过了啊。
用了一整个懵懂的少女时代去仰望,用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去验证。
结局……很烂。
烂到心死如灰,烂到重活一世,也再不敢、不愿去触碰那看似美好的虚妄之光。
这些话,我无法说出口。
最终,我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轻轻拨开他紧握在我肩头的手。
“殿下,夜凉了,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