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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承岚苑初立 初入囚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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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承岚苑初立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悠长的回响,仿佛敲打在心上。那句“无诏不得出……”如同诅咒,随着门轴转动声,在脑海中反复回荡。心头沉甸甸的,如同此刻铅灰色的天空,闷得人喘不过气,说不出话。
久悦与随风一左一右跟在我身侧,同样沉默。宫道漫长,引路侍从恭谨地走在五米开外的右手边,耳边只有我们三人单调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宫铃声。
这死寂令人心慌。我叹了口气,打破沉默:“你们俩……能不能说点什么?太安静了,我有点害怕。”
随风对我还不甚熟悉,闻言“噗嗤”一声轻笑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郡主可真会说笑。”
“委屈你们了,”我看向他俩,真心实意道,“跟着我困在这深宫里。”尤其是随风,本是舅舅身边前途无量的亲卫,如今却被拘在这方寸之地。
“小姐说什么呢!”久悦立刻摇头,脸上竟还带着点傻乎乎的兴奋,“我自小跟着小姐,小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才对!离了小姐身边,我夜里都睡不踏实呢……”
“那日后小姐若是出嫁了,你也跟着睡在婚房里不成?”随风促狭地接过话头。
“你讨厌!”久悦顿时红了脸,气鼓鼓地向我告状,“小姐你看他!”
看着他们一来一往地斗嘴,我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些许,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是啊,既来之,则安之。再坏,还能坏过前世那般的结局吗?身边有他们,总好过我一人孤军奋战。
引路的侍从将我们带至承岚苑,将苑中原有的掌事姑姑及一众宫人集中在正殿前,便垂手退至一旁。
出乎意料,舅舅与朝云公主竟已在正殿中等候。舅舅面色如常,甚至朝我露出一个温和赞许的笑容,显然虽对我突然被“收为义女”软禁宫中感到意外,却并未因此动怒或失望。倒是一旁的朝云公主,与之前病榻上的苍白孱弱判若两人,小脸上有了血色,眼神清亮,端坐时已隐隐透出属于天家公主的矜贵与从容。
我收敛心神,上前屈膝行礼:“拜见公主,见过舅舅。”
朝云微微抬手,声音清脆:“姐姐先处理眼前事吧。”
我点头,转身,面向阶下肃立的十余名宫女。随风极有眼色地搬来一张太师椅放在我身后。我拂袖坐下,久悦已将一盏温度刚好的清茶奉至我手边。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接过茶盏,用杯盖缓缓撇着并不存在的浮沫,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每一张脸。她们大多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却也有几人,在长久的静默中,忍不住悄悄抬眼,目光中带着好奇、打量,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很好。
见时机差不多,我放下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或许,在场所列位中,有人曾见过本宫。只是彼时身份不同,境遇各异。”我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今日既到了承岚苑,有些话,便需说在前头——本宫,不是什么好性儿的人。”
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将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
“本宫不管你们先前是谁的人,又或是机缘巧合被分派至此。既然今日站在这里,便是缘分。”我顿了顿,侧首看向一旁候着的引路太监,声音微冷,“方才,在本宫开口说话之前,胆敢抬头窥视者,全部换掉。”
太监躬身,应得干脆:“是,谨遵郡主吩咐。”
“其余人,”我转向久悦,“赏。”
久悦早已备好装有碎银的荷包,闻言上前,一一分发给那些始终低眉顺眼的宫女。突如其来的赏赐与方才的雷霆手段形成鲜明对比,让接到赏赐的人将头垂得更低,大气也不敢出。
“既是有缘,便讲究一个‘对得住’。”我端坐椅中,声音平稳,“本宫赏罚分明,是对得住你们在此当差。那么,守好承岚苑的规矩,忠于职守,便是你们对得住本宫。”
“这宫里的规矩,想必你们比本宫更熟。若有谁觉得自己守不住,或不愿守,现在便可站出来,本宫绝不强留,自会安排你们去别处当差。”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动弹。
我静候片刻,见无人出列,便对久悦递了个眼色。
久悦会意,立刻取来笔墨纸砚,置于托盘之上:“既无人愿离开,那么,请诸位逐一上前,报上姓名、年纪、籍贯、家中还有何人、因何入宫、在何处受过训导,由奴婢登记造册。”
我重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目光却未离开那些宫女。她们依次上前,低声陈述,久悦运笔如飞,一一记录。
册子很快呈到我面前。我接过,粗粗翻阅一遍,心中大致有数,随即递给身旁的随风。
“方才登记在册者,”我抬眼,看着下方神情各异的宫女,“再赏一次。”
有人脸上露出喜色,但很快又强自压抑下去。
“先别忙着高兴。”我淡淡道,“这册子上的每一句话,本宫都会派人一一核实。若有人胆敢欺瞒,虽不至于立时要了性命,但四十廷杖,是少不了的。此刻后悔还来得及,今日日落之前,可至随风处自请离开。若待本宫查出……”
我未说完,但未尽之意,已让不少人脸色发白。
“掌事姑姑是哪位?”我问道。
一位年约三十许,面容沉静、举止稳重的宫女应声出列,福身行礼:“奴婢司云,见过郡主。”
我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司云?本宫喜欢聪明人。但切记,莫要耍小聪明。”
司云神色不变,再次躬身:“奴婢谨记郡主教诲。”
一番恩威并施,敲山震虎,总算是将承岚苑内部初步清理了一番,勉强立下了规矩。至于苑外那些看不见的眼睛和伸过来的手……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舅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欣慰:“此番回京,然儿真是给了我不少惊喜。到底是及笄了,处事有度。”
我转过身,对他笑道:“舅舅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运筹帷幄。我若是连自己这方寸内院都整治不清,岂不是给舅舅丢人了?”
舅舅看着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自豪,仿佛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当晚留舅舅在承岚苑用了简单的晚膳。朝云公主因临别在即,被皇后身边的嬷嬷唤去,未曾同席。
饭间,随风前来禀报:自请离开者一人,新补入的宫人已重新筛查登记,名册已送出宫外交予随行,不出五日,核查结果便能送回。
“宫里不比外头,耳目众多,行事多有不便。”我对随风道,“你身为男子,在宫中行走需加倍谨慎。许多地方,本宫亦有力所不及之处。久悦这边,还要劳你多看顾着些。”
随风抱拳,言简意赅:“郡主放心。”
久悦也在旁边用力点头:“小姐放心,我也会格外小心的。”
我揉了揉她的发顶,继续对随风吩咐:“你与随行保持联络。宫外,务必让人盯紧谢静兰与谢谌。我担心母亲那边……”
“小姐放心。”随风依旧是这寥寥几字,却莫名让人心安。
舅舅饮了口酒,冷哼一声:“谢谌?不过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不足为虑。”
我笑着应和,抬手将那碟舅舅颇喜欢的、撒了重重花椒与辣子的麻婆豆腐舀了一大勺进他碗里:“舅舅说的是。来,再吃点这个。”
舅舅瞪着碗里红彤彤的豆腐,又抬眼看看我,眼中因酒意而显得格外明亮,带着几分难得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鲜活气:“你这丫头,拿我当小孩哄呢?”
看着他终于不再是那副被国事军务压得暮气沉沉、仿佛老了十几岁的模样,我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热,忙低下头,假装被辣味呛到:“哪有小孩爱吃这么辣的……辣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赶紧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舅舅又灌了一口酒,似乎有些醉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倚在亲卫随意的身上,含混地嘟囔着:“你说……你说你娘当初,怎么就……怎么就瞧上这么个混账玩意儿了呢……”
声音渐远,被随意搀扶着去歇息了。
我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良久,才回过头,对身边的久悦和随风展颜一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轻松与决心:“好啦,从今往后,就是咱们三个在这承岚苑里相依为命啦!都要好好的,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