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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惊变 潜伏十二年 ...

  •   第二十二章惊变

      暮春三月,清明将至。

      承岚苑的日子,在漓景宸日复一日的到来中,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氛围。他的到来不再需要理由,仿佛东宫与承岚苑之间那道宫墙,只是他闲庭信步时一道微不足道的门槛。

      这日他带来了一盒新贡的春茶,在我面前亲手烹煮。水沸,茶香,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从容。

      “尝尝,说是武夷山今年第一茬的岩茶。”他将茶盏推至我面前,目光却未离开我的脸,“孤记得你从前最爱这个味道。”

      我端起茶盏,轻嗅,浅尝。茶是好茶,可人心已非昨日。

      “殿下费心了。”我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漓景宸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眼底却沉淀着属于上位者的审视。“然儿,你可知这几个月,孤将你病前病后接触的人、事、物,都筛了多少遍?”

      我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太医署的脉案,孤调阅了三次。云阳山莫言大师闭关前接触过的所有人,我让人一一问过。连你那几日吃的每一道菜肴、喝的每一碗药,都有人重新查验。”他端起自己那盏茶,轻呷一口,语气依旧温和,“可结果都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看向我:“所以然儿,告诉孤,到底是什么,让你对孤的态度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久悦侍在外间垂首而立,随风、陈远守在门外,身影挺拔如松,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我看着漓景宸,这个我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他此刻的关心是真的,他的探究也是真的。可这份关心与探究之下,是东宫储君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人总是会变的,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

      “变?”漓景宸轻轻摇头,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然儿,你看着我。”

      我抬起眼,与他对视。

      “你可以变,可以长大,可以有自己的心思。”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强势,“但你不能把我推出去。你心里那堵墙,我会一寸一寸拆掉。你不想说的原因,我可以暂时不问。”

      他俯身,在我耳边轻声道,气息温热,字字清晰:“我们之间隔着十二年朝夕相处的情分,隔着父皇母后早已默许的婚约,如今还只隔着这一道宫墙。”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你不说,我就不深究。大不了,我们重新开始。你一日未嫁,我便还有一日机会。近水楼台……我有的是办法。”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在春日的光影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从容不迫,势在必得。

      我独自坐在殿中,茶已凉透。

      漓景宸的“耐心”和“办法”,从来不只是情话。那是东宫储君的宣告。

      清明前夜,细雨沾湿了宫阶。

      我向皇上递的祭祖折子已批下,准我次日辰时出宫,酉时前归。漓景宸本要同去,但宫中临时传旨,陛下命他代表皇室前往太庙主祭,无法分身。

      “我让李舒带一队亲卫跟着你。”他临行前来见我,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决断,“近日京中不太平,小心为上。”

      李舒是他的心腹侍卫中,地位仅次于陈远。我没有推拒,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我带着久悦和随风出宫。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久悦小声说着沿途见闻,随风一如既往地沉默驾车,姿态沉稳,眼神平静。

      马车行至谢府所在的街巷,前方传来喧哗声。随风勒马查看,片刻后回禀,声音平稳无波:“小姐,前头有户人家出殡,队伍堵了路,一时半刻通不了。”

      我掀帘望去,白幡招展,哭声隐约,确是出殡队伍,将并不宽敞的街道堵得严实。

      “绕路吧。”我道。

      “是。”随风应声,“隔壁巷子能通,虽窄些,但快。”

      马车拐进隔壁巷子。这里比主街安静许多,两侧皆是高墙深院的后门,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湿滑,泛着幽冷的光。车轮辘辘,在空寂的巷道中回响,格外清晰。

      行至巷子中段,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了?”久悦探头问。

      没有回应。

      我的心猛地一沉,袖中匕首已滑入手心。几乎是同时,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是随风。

      他的脸色在晨光中平静如常,眼神甚至比往日更加沉静、深邃。那里面没有慌乱,没有愧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我从未真正读懂过的幽暗。

      “郡主。”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晴好,“请恕属下无礼。”

      话音未落,他手中扬起一方素帕。我早有防备,屏息闭气,匕首如电光般刺向他手腕!

      然而,就在匕尖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随风的另一只手后发先至,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我腕骨剧痛,五指一松,匕首“当啷”一声落在车厢底板上。

      “郡主的反应,很快。”他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微光。

      而我,终于在他近在咫尺的、彻底卸去伪装的眼眸里,看到了那深藏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凌厉、决绝与……一种沉重的疲惫。

      甜腻刺鼻的气味终究钻入了口鼻。视野开始模糊旋转,四肢的力量迅速抽离。在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瞬,我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怕,我不会伤你,我只需要你一点时间。”

      意识在剧烈的颠簸中逐渐回笼。

      头痛欲裂,四肢酸软得不像自己的。我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躺在躺在马车里。

      马车正在山野间疾驰,窗外掠过的已是荒凉的土坡与疏林,绝非京城景象。

      我被绑架了。

      这个认知让我瞬间清醒。我试图撑起身子,却只是徒劳。那迷药的余威仍在,让我浑身乏力。

      这几日,随风一切如常。值守时目不斜视,回话时言简意赅,安排事务时井井有条。他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可正是这份毫无破绽的“正常”,让我心中那丝莫名的不安,在清明寂静的晨光里渐渐清晰。

      我甚至特意回想过,自从他来到我身边,可曾有过一丝异样?没有。他教过我骑马,为我对接舅舅的人,协助制衡谢谌,记得我不喜熏香,会在清晨为我推开窗让新鲜空气进来。

      这样一个沉默可靠、眼神清正的侍卫,怎么可能是……

      车帘被掀开,一个人探身进来。

      是随风。

      不,此刻的他,虽仍是那张脸,但眼神、气质、乃至周身的气息都已截然不同。他换了一身寻常布衣,坐姿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内敛威仪。那种威仪并非张扬,而是深植于骨血,只在褪去所有伪装后,才悄然流露。

      “醒了?”他开口,声音平静,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水,给我一刻钟,我给你解药。”

      我没有接,只是死死盯着他:“你是谁?”

      他收回水囊,目光平静地回视我,良久,才缓缓吐出三个字:

      “俞奉隋。”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我心里。

      羌国六皇子,俞奉隋。

      那个只存在于随风递来的密报备注里、被我一度忽略的名字。

      我喃喃道,“舅舅他……”

      “并不知情。”俞奉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十二年前,羌国大败,被迫议和,送皇子为质。被选中的是我,一个母妃式微、不得圣宠、即便死在异国他乡也无人在意的六皇子。”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离京那日,我母妃跪在宫门外哭求,被侍卫拖走。她塞给我她攒了半生的体己,只说了一句:‘隋儿,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所以你在路上‘死’了。”我接道,心脏沉重地跳动着。

      “是。”他坦然承认,“用母妃全部的积蓄,买通护送副将,安排了一场‘山匪劫杀’。一具烧焦的‘质子’尸体被运回羌国,而我,换了个身份,留在了漓国。”

      “为什么选择在袁家军?”我的声音干涩。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飞掠的荒原,眼神悠远,“谁能想到,羌国送出的质子,非但没死,还潜伏在了让他们闻风丧胆的袁将军身边?至于为何是袁家军……”

      他转回头,看向我,眼中情绪复杂:“因为我需要看清,羌国真正的对手是什么样子。我需要知道,我们到底在和怎样的人作战。而在袁将军身边的十二年,我看到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统帅,一个爱兵如子的将军,袁家军也是……一座我羌国目前无法逾越的高山。”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我冷声问,“背刺你的‘恩师’?”

      “我必须求生,也必须求变。”俞奉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坦诚,“谢姑娘,你看我如今模样,可像风光无限的敌国皇子?不,我是母国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是父皇心中早已‘死去’的儿子。我母妃如今仍在宫中苦苦煎熬,等着也许永远等不来的消息。”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我要回去,风风光光地回去。我要掌权,不是为了复仇或征服,而是为了改变——结束这场持续了两代人、让边境尸骨成山的战争。但要做到这些,我需要资本,需要声望,需要在羌国朝堂有说话的分量。”

      “所以你需要战功,需要‘击败’舅舅的声望。”我明白了,“而我能帮你牵制他,分散他的注意力,给羌国军队喘息之机,也给你积累‘战功’的时间。”

      “你很聪明。”俞奉隋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但这并非全部。我需要你,不仅仅因为你是袁将军的外甥女。更因为你是漓国未来的太子妃,是暗中资助寒门、培植清流势力的布局者。你是未来可能影响漓国朝局,乃至影响两国关系的关键人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放在我们之间简陋的木板上。

      “这是我的诚意,也是你需要的东西——谢谌与羌国三皇子往来的证据。他为了复职重获圣心,已经答应在西江军粮军械上做手脚。此人留在漓国朝堂,对袁将军是致命的隐患。”

      我看着那封密函,没有动。

      “第二个诚意,”他继续道,“在我获得足够话语权之前,羌国军队不会对西江发动致命攻击。”

      马车速度渐缓。俞奉隋看了一眼窗外:“我们该回去了。再远,漓景宸的人就该追来了。”

      他看向我,眼神深邃:“谢姑娘,今日之言,句句属实。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你有你想保护的人,我有我必须走的路。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我们未必不能找到彼此暂时需要的落子点。”

      他留下一个小瓷瓶:“解药,服下即可恢复气力。回京之后的说辞,我已安排妥当——遭遇流民惊扰,侍卫奋力护主,迷药所致短暂昏迷。至于我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说与不说,何时说,全在你。但请相信,若我真想对袁家军不利,十二年里有的是机会。”

      说完,他周身气势一敛,那个沉稳内敛的“随风”仿佛又回来了。他掀帘下了车。

      车厢里只剩下我,那封密函,和那瓶解药。

      我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将药丸吞下。苦涩在舌尖化开,一股暖流随即蔓延四肢,力量渐渐回归。

      车帘再次被掀开时,是“随风”焦急而愧疚的脸:“郡主!您醒了!方才有一伙流民惊了马,用了下作的迷香……幸好陈统领的人及时赶到!您怎么样?我们这就回城!”

      他的表演毫无破绽,眼神里的担忧与自责浑然天成。

      我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调头,驶向京城方向。

      手中那封密函,冰凉而沉重。

      俞奉隋的话在脑中盘旋。他的身世,他的谋划,他的“诚意”……几分真?几分假?是绝境中的联手,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眼前的棋盘,又多了一方执棋者。

      漓景宸的温柔掌控,俞奉隋的冷峻求生,舅舅的无条件信任,谢谌暗中的毒刺……而我,被置于这风暴的中心。

      睁开眼,窗外暮色苍茫,远山如黛。

      马车驶入城门时,前方传来急促如雷的马蹄声。暮色中,一队玄甲骑士如铁流般涌来,为首的正是漓景宸。他未着太子冠服,只一身玄色劲装,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面色沉凝如水。隔着尚远的距离,他的目光已如实质般锁定这辆马车,那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焦灼,与一丝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怒意。

      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而我,必须在这三方角力、危机四伏的夹缝中,走出一条生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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