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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雷霆 青玉笔洗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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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雷霆
马车驶入城门时,暮色已沉如泼墨。
还未到承岚苑,便被一队铁甲森然的东宫亲卫截住。为首的陈远面色冷硬如铁,抱拳道:“郡主,殿下有令,请您直接前往东宫。”
马车被严密拱卫着,转向东宫方向。透过车帘缝隙,我能看见沿途宫道已被彻底清空,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俱是东宫亲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山雨欲来的肃杀,连暮春的风都带着铁锈般的寒意。
东宫正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漓景宸坐在上首,未着太子冠服,只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手中握着一卷摊开的奏报,面色沉静如水。可那沉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殿内落针可闻,连侍立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踏入殿内,屈膝行礼:“见过殿下。”
他没有立刻让我起身,目光先在我身上一寸寸扫过,从发髻到裙摆,确认完好无损后,眼底深处那抹紧绷才稍稍松了一瞬。他抬了抬手,声音听不出情绪:“起来。坐。”
我在下首坐下。殿内除了陈远,再无旁人。久悦和随风,还有今日随行的所有侍卫、车夫,皆被带往别处。
“然儿,”漓景宸放下奏报,抬眼看我,“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说一遍。”
他的语气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墨色,却比殿外夜色更深沉。
我依言,将“随风”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来。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停顿,都确保与可能被盘问的口径严丝合缝。
漓景宸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敲,那是他极度专注时的习惯。直到我说完,殿内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像冰棱碎裂,带着刺骨的寒意。
“流民?匪徒?在离谢府仅一巷之隔的官巷?在清明祭祖、京兆府加派了三班巡逻的日子?”他每问一句,声音便冷一分,目光如实质般压过来,“然儿,你信吗?”
我垂下眼睫,避开他锐利的审视:“臣女……只是陈述所见。”
“好一个所见。”漓景宸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玄色衣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却带来沉重的压迫感。他在我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失去知觉整整两个时辰,醒来却已近城门?那两个时辰,你在何处?那些人若只为财,为何不劫走财物,反而将你安然送回?”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我所有的伪装,直抵核心。
“臣女不知。”我维持着声音的平稳,“醒来时,已在马车中,车夫正驾车回城。”
“车夫?”漓景宸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你是说,你的贴身侍卫随风,在那伙‘流民’出现时,恰好不在车旁?而你醒来后,他又恰好‘及时’出现,驾车回城?”
我的心微微一沉。他果然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随风这个最明显的“失职”者。
“随风他……”
“他正在刑室。”漓景宸打断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陈远亲自审。然儿,你说,他是真的护主不力,一时疏忽,还是……里应外合?”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砸在空旷的殿内,激起无形的回响。
我猛地抬眼看他。
漓景宸的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冰冷的风暴:“今日随行之人,从侍卫到车夫,共十一人。除你与久悦,其余九人,此刻都在接受最严厉的盘查。然儿,你知道我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他没有等我回答,声音里压抑的怒意如岩浆般开始奔涌:
“不仅仅是因为你!更因为这件事发生在天子脚下,发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派出的东宫亲卫,连同袁将军留给你的精锐,竟然让你在离家门不到百步的地方被人劫走,失联两个时辰!”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紫檀案几上,发出沉闷骇人的巨响!案上的青玉笔洗应声跳起,跌落,摔得粉碎,冰凉的墨汁与碎片四溅。
“这是在打我的脸!是在挑衅漓国的皇权!今日他们能在我派的护卫中悄无声息地带走你,明日是不是就能潜入东宫,后日是不是就能在父皇的御辇前动手?!”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冰冷的火焰,那火焰里燃烧着被冒犯的权威、被轻视的掌控力,以及……一丝几乎被震怒掩盖的、深藏的后怕。
“然儿,你明白吗?”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我的肩,力道大得让我生疼。他的眼睛紧紧锁住我,那里面除了怒,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在他们眼里,我漓国的防卫,我东宫的亲卫,形同虚设!”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哑,握着我肩膀的手指关节泛白。殿内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总是温雅从容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内里属于储君的雷霆之怒,与那怒意之下,一丝不容错辨的、真实的恐惧。
他在怕。怕失去控制,怕未知的敌人,怕这重重护卫下的绝对安全,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而这份恐惧里,我忽然清晰地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属于漓景宸个人,而非仅仅是储君的东西。
“殿下息怒。”我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此事……是臣女连累了殿下。”
“连累?”漓景宸像是被这个词烫到,猛地松开手,转过身去。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他深吸了几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怒意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却更显低沉,“然儿,你可知我方才……在那两个时辰里,想了多少种可能?”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沙哑:“我想过你是不是被仇家掳走,想过是不是有人用你来要挟袁将军,要挟我,甚至想过……”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言语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阴影。
他重新转过身,眼底的怒火已化为一片深沉的、沉重的墨色。
“我最怕的,不是对方冲着你来。”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我最怕的是,你只是他们用来试探我底线、用来撕开一道口子的工具。怕因为我的疏忽,让你卷入你本不该承受的危险。”
他走上前,只是站在很近的距离,垂眸看着我。烛光在他眼中跳动,那里面有一种复杂的、我几乎不敢深究的情绪。
“然儿,”他声音低得几近耳语,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探究,“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哪怕一丝一毫,不对劲的地方?任何细微的线索,都可能关乎你的安危,关乎下一次……我是否能够护得住你。”
他在给我机会。一个说出“疑点”的机会,一个证明我与他同仇敌忾、愿意依赖他、将自己安危完全交托给他的机会。这份给予里,有储君的算计,却似乎也掺杂了一点……属于漓景宸的、笨拙的关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我苍白的脸。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动摇。将俞奉隋、密函、羌国、谢谌……一切和盘托出,将这沉重的秘密卸下,交给他去应对。
可前世冰冷的记忆如潮水涌来,信任的基石,早已在前世崩毁。今生的温情与怒火,是真心的碎片,还是更高明的权术?
我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平静的茫然。
“臣女……确实不记得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而坚定,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困惑,“许是那迷药厉害,让人记忆模糊。只觉浑浑噩噩,再醒来便是回程路上。”
漓景宸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长得像是一生。他看着我,目光深得像要将我看穿。殿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他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失望,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我辨不分明的疲惫。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他挺直了背脊,脸上所有的情绪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威仪深重的太子殿下。
“陈远!”他提高了声音。
“属下在!”陈远如影子般出现在殿门处。
“加派三倍人手,彻查京城内外所有可疑之人。京兆府、五城兵马司协同,七日内,孤要一个明确的说法!”他的声音恢复了属于太子的冰冷与决断,不容置疑,“今日所有随行失职者,依律严惩,以儆效尤。至于随风……”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单独关押,由你亲自审问。孤要知道,每一个细节,每一处疑点。”
“是!”陈远领命,躬身退下,脚步声迅速远去。
殿内又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却比方才更加凝滞。
漓景宸走回上首坐下,重新拿起那卷奏报,却并未翻开。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线条分明,带着一种疏离的冷硬。
“然儿,今日你也受惊了。”他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震怒与那片刻流露的异样从未发生,“先回承岚苑休息吧。我会增派一队暗卫,日夜轮守。从今日起,承岚苑内外,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他抬起眼,看向我,补充了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钉:“你,也不例外。”
禁足。更严密、更彻底的监视与囚禁。
我起身,行礼:“臣女告退。”
走到殿门口,手已触及冰凉的珠帘,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耳朵:
“然儿。”
我停步,没有回头。
“记住今晚。”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记住你是在谁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又是谁在为你善后、为你震怒、为你将这京城翻过来查。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该信谁,不该信谁,你心里要有数。”
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没有回应,掀帘走了出去。
廊下夜风凛冽,吹散了殿内沉滞的空气,也吹得我浑身冰冷。
承岚苑的马车已候在阶下。我上了车,久悦已在车内,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此刻紧紧挨着我,浑身发抖。
“小姐……”她声音嘶哑,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没事了。”我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车窗外。
东宫偏殿的方向,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中的一块阴影。那里,是刑室。
随风……不,俞奉隋,此刻正在里面。他将要面对的,是东宫最冷酷无情的审讯,是陈远那双能看透人心鬼蜮的眼睛。
他能扛过去吗?他能完美地扮演好那个“护主不力、愧疚惶恐”的失职侍卫吗?
还是说,他早已料到了这一切,甚至……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我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即将成为真正囚笼的承岚苑。
我攥紧了袖中那封来自俞奉隋的密函,粗糙的火漆边缘硌着掌心。
漓景宸的雷霆之怒是真的,那一闪而过的关切与后怕,或许也有几分真心。
但真心,在皇权与算计的漩涡里,能有多重?又能持续多久?
他将我禁足,固然是惩罚,是控制,可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隔绝于外界的危险,也隔绝了我与“随风”接触的可能。
他在怀疑。怀疑随风,或许也在怀疑……我。
窗外,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
风暴已至,而我身陷漩涡中心。
左手是漓景宸不容置疑的掌控与那复杂难辨的“真心”,右手是俞奉隋危险的合作与那封足以掀起巨浪的密函。
前路茫茫,而我,必须在这真假难辨、步步惊心的棋局中,独自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