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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告别 二皇子临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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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告别
初夏的风卷着宫墙内蓄积的闷热,承岚苑的海棠花期早尽,唯余一树沉郁的浓荫。禁足的日子像浸在温水里,无声无息地消磨着光阴与感知。
直到那日午后,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打破了苑中过分的寂静。来人未等通传,珠帘便被一柄玉骨折扇轻轻挑开。
漓景越一身雨过天青色暗纹锦袍,长身玉立地站在光影交界处。他脸上仍是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疏懒的笑意,可眉眼间沉淀下来的某种东西,却与几月前那个跳脱鲜活的二皇子有了微妙的不同。
“然儿,别来无恙?”他开口,语调悠然,目光似随意一扫。
久悦连忙行礼奉茶,我起身相迎,心中了然,东宫对承岚苑的管制如铁桶一般,他能如此顺畅地进来,若非漓景宸默许,便是他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方法。
“二殿下今日怎有空来?”我引他落座。
漓景越接过茶盏,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并未立刻饮用。“来辞行。”他抬眼看向我,嘴角弧度未变,“礼部已选定吉日,下月初八,我便要出宫开府立衙了。”
出宫开府,皇子成年必经之路,意味着正式踏入朝堂,也意味着与宫廷内苑日复一日的亲密时光,终究画上句点。位置,终究是变了。
“恭喜殿下。”我颔首,“独立门户,海阔天空。”
“海阔天空?”漓景越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勉强算吧。”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平淡的陈述,“日后进宫不便,再来扰你清静的机会,怕是不多了。”
话说得随意,却准确地点出了离别带来的距离与生疏。他并非不知世事的天真少年,相反,他比谁都清楚。
“殿下说笑了,何时来都是欢迎的。”我道。
漓景越不置可否,目光掠过窗外森严的守卫,又落回我脸上,那份惯常的疏懒淡去几分,显出底下属于成年皇子的审慎与通透。
“我今日来,一为辞行,二为……说几句话。”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有些话,我若不说,这宫里恐怕再无人会对你说了。”
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久侍悄然退至更远的外间。
“近来境遇,我略有耳闻。”他开门见山,并不迂回,“遇袭,禁足,流言纷纷。我皇兄行事,向来有他的章法。雷霆手段,是为震慑,亦是……保护。”
他用了“保护”一词,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殿下是来当说客的?”我抬眼看他。
“说客?”漓景越失笑摇头,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我何德何能,能说得动你,又岂能左右我皇兄?”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专注而清明:“然儿,你可知我皇兄那位置,最难的是什么?”
我没有接话。
“不是批阅奏章,不是平衡朝局,甚至不是开疆拓土。”他自问自答,声音低沉下去,“最难的是‘信’字。信人,被人信。他那东宫,每日有多少人揣摩他的心思,有多少算计藏在恭维之后?真心实意,于他而言,是奢望,更是软肋。”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剖析的冷静:“我们三人自幼一起长大,你是极少数,或许是从一开始,就被他划在‘可信’范围之内的人。这份信任,源于我们总角之交,更源于……你身后曾经站着袁老将军,如今站着袁将军,站着漓国最稳固的基石之一。这很现实,但事实本就如此。”
“殿下倒是坦诚。”我轻声道。
“坦诚,是因为与你时日无多。”漓景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出了这宫门,许多话便不能再如此说了。我今日所言,你可以全当耳边风,但请相信,其中并无虚言。”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皇兄将你禁于此地,外界看来是震怒,是惩罚。但以我对他的了解,此举更深层的用意,是将你暂时剥离漩涡中心。前次之事,无论真相如何,都已将你置于风口浪尖。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强硬且无人敢置喙的理由,将你护在他的羽翼之下,避开那些明里暗里的窥探与算计。”
“所以,我该感激?”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感激与否,是你的事。”漓景越淡淡道,“我皇兄此人,心思深沉,行事往往兼具多重目的。他对你的维护或许掺杂着政治考量,但那维护本身,并非作假。否则,以他之能,若真疑你、厌你,有的是更彻底、更无情的方式让你‘安分’,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惹来非议?”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而精准的刀,剖开了漓景宸行为表面那层“霸道掌控”的外壳,露出内里可能存在的、更为复杂难言的动机。
“然儿,你与皇兄之间,似有隔阂。”漓景越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我不问缘由,也无意探听。我只想说,这深宫之中,人心似海,真情假意往往难辨。但我皇兄待你,纵然方式不尽如你意,那份分量……始终是不同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高墙框住的四方天空,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我自幼不爱拘束,不喜权谋,只求逍遥。皇兄替我扛了储君的重担,让我得以活得恣意些。这份情,我记着。”他转回身,脸上已恢复平静,“所以,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你们能好好的。这漓国的未来,需要稳固的东宫,也需要……值得信任的太子妃。”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置于案上,推向我这侧。
“临别赠礼,不是什么稀罕物事,一块安神的暖玉罢了。”他语气随意,仿佛真是件不值一提的小玩意,“你面色不佳,戴着或许有些益处。”
我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莹润无瑕的羊脂白玉佩,形制古朴,入手温润生暖,显然不是凡品。
“多谢殿下。”我将木盒合上。
漓景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珠帘前,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我出宫后,这内廷之中,能与你如此说话的人又少一个。望你珍重。至于我皇兄……他是个执拗的人,认定了便难回头。你是聪明人,当知如何与之相处。”
珠帘轻响,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已消失在廊下光影之中,脚步声平稳远去,再无少年的跳脱,只有属于成年皇子的沉稳与决绝。
我独自坐在渐暗的殿内,案上的紫檀木盒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漓景越今日的话,与他的人一样,褪去了曾有的跳脱与“孩子气”,变得克制、清醒,甚至有些冷酷的透彻。他不再单纯地扮演那个插科打诨的弟弟,而是以一个即将独立的皇子身份,进行了一场冷静的剖析与委婉的劝和。
他指出了漓景宸行为背后可能的政治逻辑与复杂心意,也明确点出了我与漓景宸之间“隔阂”的存在。他不强迫,不煽情,只是将利弊与可能性摊开在我面前。
这份“说和”,比他之前任何一次玩笑或劝解,都更有分量,也……更令人难以回避。
因为他说的,很可能是事实。
漓景宸的禁足,既是掌控,也可能真是某种笨拙的“保护”。
那些被前世家恨掩埋的、这一世真实存在过的情分与信任,或许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权力、猜疑与我的刻意疏离层层包裹了起来。
我拿起那枚暖玉,触手生温,却暖不透心底泛起的层层寒意与迷茫。
漓景越希望我们“好好的”,希望漓国有稳固的未来。
可我的“好好的”,母亲的“好好地”,舅舅的“好好的”,袁家的“好好的”,与东宫的“稳固”,与这漓国的“未来”,究竟能否共存?
前世的血痕犹在眼前。
这一世的温情与算计,又该如何分辨?
我将暖玉放回盒中,盖上盒盖,如同合上一个暂时不愿深究的谜题。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
承岚苑重新陷入它固有的、沉重的寂静之中。
只是这一次,寂静里多了几分被话语搅动后的、无法平息的波澜。
告别已毕,前路仍晦暗未明。
而选择,终须自己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