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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台阶 台阶已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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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台阶
漓景越离去后的第三日,承岚苑小厨房里飘出了久违的、不同于日常膳食的香气。
是我亲自下的厨。
做的是一道珍珠肉,一道鲜笋鱼羹,并一盅文火慢炖了整日的乌鸡天麻汤。都是极费工夫的菜色,更是……漓景宸从前曾说过“尚可入口”的几样。
久悦在一旁打下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小姐,您终于……”
“终于什么?”我在鱼羹里加入少量虾蟹末,动作不疾不徐。
“没什么!”久悦连忙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在她看来,这无疑是小姐终于对太子殿下“服软”。
我未再多言。有些事,无需说破。
菜色备好,装入黑漆描金的食盒。我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对镜看了看,神色平静无波。
“去东宫。”
东宫正殿外,当值的侍卫见是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不敢怠慢,立刻入内通传。
片刻后,陈远快步迎出,躬身道:“郡主,殿下正在批阅奏章,此时恐怕……”
“无妨。”我示意久悦将食盒递给陈远身旁的内侍,“不过是一些点心小菜,劳烦陈统领转呈殿下。若殿下不得空,搁着便是。”
陈远看了看那食盒,又看了看我平静的神色,犹豫一瞬,终究接过:“郡主稍候,属下这就去禀报。”
我站在原地等候。廊下清风徐徐,带着初夏的吵闹与舒适。东宫的威严与寂静,与承岚苑的拘禁又是不同,这里的一砖一瓦都透着储君权柄的沉肃。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陈远方才回转,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郡主,殿下说……政务繁忙,暂不进食。多谢郡主好意。”
意料之中。
我微微颔首,并未流露出失望或难堪,只道:“既如此,便不打扰殿下了。食盒留下,若殿下稍后得闲,可用些。”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第二日,我换了菜色,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一道芦笋虾仁,依旧是费时费力的功夫菜。依旧装在同样的食盒里,依旧在同样的时辰,来到东宫门外。
这一次,陈远进去的时间更短,出来的也更快,脸上的尴尬之色更浓:“郡主……殿下说,近日脾胃不和,油腻之物恐难克化。实在抱歉。”
我依旧平静地点点头:“是我思虑不周。既如此,便不留了。”示意久悦收回食盒,再次离去。
第三日,我没有再去。
第四日午后,东宫忽然派了个小内侍过来传话,说殿下近日批阅奏章至深夜,时常头痛,问承岚苑可有安神的香或茶。
我让久悦取了一罐上好的明前龙井,并一小盒我自己配的、气味清冽的安神香丸,交给内侍带回。
没有提食盒,没有亲自去。
隔日,漓景宸来了。
他踏入承岚苑时,暮色刚起。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脚步比往日略快了些,径直走入正殿。
我起身行礼,被他虚扶住。
“坐。”他率先在上首坐下,目光扫过案几——上面空空如也,并无待客的茶点。
殿内一时安静。久悦早已机灵地退下。
“听闻殿下近日政务繁忙,头痛不适,可好些了?”我开口,语气平和温柔,如同最寻常的问候。
漓景宸看了我一眼,端起久悦适时奉上的、用我昨日送去的那罐龙井新沏的茶,抿了一口。
“尚可。”他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那香丸,效用不错。”
“殿下不嫌粗陋便好。”我顿了顿,似不经意道,“小厨房今日试着做了道新菜,是道汤品,清淡鲜美,最是滋补。殿下若不嫌弃,可要尝尝?”
漓景宸静默了片刻。
殿内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浓密的眼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也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正好有些饿了。”
我起身,走向侧间的小厨房,那里早已备好温着的食材。不多时,我端着一个青瓷炖盅出来,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
揭开盅盖,热气伴随着清淡却勾人的鲜香袅袅升起。是火腿冬瓜盅,汤色清澈见底,火腿丝与冬瓜片莹润剔透,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
没有前两次那般隆重费事的硬菜,只是一盅简单却极见火候的清汤。
漓景宸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缓了那么一丝。
一盅汤,他安静地喝完,中途未发一言。
汤尽,他将汤匙轻轻放回盅内,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尚可。”他再次吐出这两个字,抬眼看向我,“比前两日的……清淡些,适合这个时节。”
台阶,他顺着下来了。
没有提之前的拒绝,没有尴尬的解释,只是用一句对汤的评价,接过了我递出的和解信号。
“殿下喜欢就好。”我坐下,为他续上热茶。
殿内的气氛,似乎随着那盅见底的汤,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声对峙的紧绷,也非刻意的疏离,而是一种趋于平缓的、微妙的缓和。
漓景宸端起第二盏茶,目光投向窗外渐深的暮色,声音依旧平稳,却不再冰冷:“承岚苑的守卫,明日会撤去大半,只留常态巡视。你……可自由出入,只是,”他顿了顿,看向我,“出宫仍需报备,陈远会安排人跟着。”
禁足,解了。
从明面上的严密囚禁,转为更隐蔽、更“正常”的监控。这已是目前情况下,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一个明确的信号,风波暂时告一段落。
“谢殿下。”我低声道。
他“嗯”了一声,又沉默片刻,忽然道:“随风……伤势已无大碍。明日,便让他回来当值。”
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俞奉隋……要回来了。
“是。”我应道,语气平静无波,“此次是随风护主不力,殿下不加重罚,已是恩典。”
漓景宸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探究,有审视,最终却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他跟随袁将军多年,忠心可鉴。此次疏忽,小惩大诫即可。日后……你身边也需得力之人。”
他没有说更多,但意思已然明了。他或许仍对“随风”有疑虑,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且此事已被“流民结案”的情况下,他选择让“随风”回到我身边,既是对舅舅的某种交代,也是……一种更深的观察。
“臣女明白。”我垂下眼睫。
漓景宸又坐了片刻,饮尽盏中茶,起身。
“你好生休息。”他留下这句话,如来时一般,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承岚苑。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空气中淡淡的茶香与汤的余味。
台阶已下,冰面似有消融。
而真正的暗流,随着“随风”的归来,即将重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