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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与虎谋皮 与虎谋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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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与虎谋皮
翌日,随风回来了。
他踏入承岚苑时,正是清晨。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他身上。他瘦了许多,脸色有些苍白,左边脸颊靠近下颌处多了一道寸许长、尚未完全褪去红痕的浅疤,像是某种利器的擦伤。步伐依旧沉稳,但仔细看,能发现右腿微有些不便。
他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与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属下护主不力,罪该万死。谢殿下不杀之恩,谢郡主……还愿让属下回来。”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那苍白,那伤痕,那沙哑的嗓音,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无一不在诉说他在刑室经历的折磨与煎熬,以及失职带来的巨大悔恨。
我静静地看着他跪伏在地的身影,看了许久。
“起来吧。”我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此次是意外,你亦尽力了。日后,谨慎当差便是。”
“谢郡主!”随风重重叩首,方才起身,垂手肃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恢复了往日那沉默恭谨的模样。
仿佛之前那个在马车里与我坦然对视、坦言身世、抛出惊人合作的羌国皇子俞奉隋,从未存在过。
承岚苑的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守卫减少,我能更自由地在苑内活动,甚至偶尔可以在东宫亲卫的陪同下去御花园散步。漓景宸偶尔会来,有时一起用膳,有时只是坐坐,说些朝堂无关紧要的闲话,气氛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和。
而随风,尽职尽责地履行着他侍卫的职责,与我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只有在极少数、绝对无人窥探的瞬间,比如深夜我独自在书房,他守在门外阴影处时,我才能感觉到,那看似恭顺低垂的眼帘下,偶尔掠过的、属于俞奉隋的锐利目光。
他在等待。
我也在等待。
终于,在随风归来后的第七日深夜,机会来了。
漓景宸傍晚时派人传话,今夜要在东宫与几位重臣商议要事,不会过来。久悦熬不住先睡了,承岚苑内一片寂静,唯有书房一盏孤灯,和我指尖书页翻动的轻响。
随风如同雕塑般立在门外廊下阴影里。
我放下书卷,走到门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中传开:
“随风。”
“属下在。”他立刻应声,声音平稳。
“进来,添茶。”
“是。”
他推门而入,动作轻捷无声。走到案边,执起温在暖窠中的茶壶,为我已半空的茶盏续上热水。热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就在他放下茶壶,准备退开的刹那,我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二狗子死了。”
随风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直起身,并未看我,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我知道。”他同样低声回应,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属于“随风”的温顺,只剩下俞奉隋的冷静,“他完成了他的使命。”
“用一条命,换一个‘流民劫财’的结论。”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值得吗?”
俞奉隋终于转过头,看向我。烛光在他眼底跳跃,那里面没有愧疚,没有动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决绝。
“有些牺牲不可避免。”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二狗子相信我们在做的事。他的死,不是为了掩盖一次绑架,而是为了铺平一条可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路,是值得的。”
“你的路,我的路,未必是同一条。”我直视着他。
“但至少在这一段,我们殊途同归。”俞奉隋迎上我的目光,毫不退避,“谢谌的阴谋已被扼杀,袁将军在西江暂时无虞。这是我给出的诚意。而谢姑娘,你也给出了你的。你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配合,让我们的‘合作’得以成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如今,我回到这里,我们有了继续合作‘谈条件’的基础。”
“你想要什么?”我问。
“接下来三个月,西江边境会有三场规模可控的‘冲突’。”俞奉隋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计划,“我需要袁将军在这三场冲突中,取得‘恰到好处’的胜利。不能大胜,这会引起漓国朝廷鹰派的全面冒进,也不能不胜,损及他的威望。而在羌国看来,也未必是败仗。我需要这些‘战功’,成为我在羌国朝堂谈判的筹码。”
“你要我影响舅舅的军事决策?”我微微蹙眉。
“不。”他摇头,“领兵作战,岂是旁人能轻易影响?我只需要你,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让他‘恰好’看到某些情报,或者‘偶然’考虑到某些边境民情、国内粮秣储备等非军事因素。以他的智慧,自会做出最有利的判断。而这些判断,只要稍稍偏向‘稳妥’‘持重’一方,便与我的需求吻合。”
他看着我,眼神坦诚得近乎残酷:“我不需要你背叛你的舅舅,我只需要你……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这场博弈的天平,向我需要的方向,倾斜那么一点点。作为回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薄薄的铜符,放在案几上,推向我。
“这是我的信物。凭此物,你可调动我在漓国境内埋下的三处暗桩,获得情报、传递消息、或在必要时寻求庇护。此外,关于谢谌,我还会持续提供他与羌国、乃至与漓国内某些势力勾连的证据。他不仅是你的敌人,也是我的障碍。”
我看着那枚看似普通的铜符,上面刻着古朴的云纹,中间一个模糊的“隋”字若隐若现。
“我如何信你?这暗桩,焉知不是监视甚至控制我的陷阱?”
俞奉隋笑了,那笑容极淡,带着一丝疲惫与傲然:“谢姑娘,若我真想控制你,有无这铜符,区别不大。我既能潜伏十二年不被发觉,自有我的手段。此物给你,是合作的诚意,也是……栓住我自己的枷锁。你若出事,或以此物反制,我在漓国多年的经营一朝尽毁,我将损失惨重。”
他站起身,恢复了侍卫的姿态,声音也回到“随风”的恭谨:“茶已添好,小姐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告退。”
他拱手,退后,转身走向门口。
在他即将拉开门扉的刹那,我低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俞奉隋,你想要的,真的只是一个能和谈的羌国吗?”
他的背影在门边僵了一瞬,没有回头。
良久,夜风从门缝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他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我想要一个,我母妃不必再夜夜惊惧哭泣,边境孩童不必在尸骨旁玩耍的……将来。”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书房内,重新只剩下我一人。
案几上,茶烟袅袅,铜符冰凉。
我伸出手,握住那枚铜符,冰冷的金属渐渐被掌心焐热。
一条更危险、更莫测的路,在眼前缓缓展开。
而与虎谋皮,需要的不仅是勇气。
更是……走钢丝般的精准,与烈火烹油下的清醒。
窗外,夜色正浓。
黎明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