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回家 母亲颤抖的 ...
-
第三十二章回家
承岚苑的构陷风波,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圈圈涟漪后,表面似乎重归平静。但我知道,那潭水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漓景宸没有再出现,东宫的人也再未踏足承岚苑进行那种羞辱性的“彻查”。然而,宫廷内外关于我与“敌国储君”有染的流言,却像附骨之疽,在某种默许甚至推动下,愈演愈烈。那些目光,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无处不在。
我把自己关在承岚苑,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舔舐着愤怒与悲凉交织的伤口。直到半月后,朝堂上接连传来的人事震动,才让我意识到,那潭死水之下,或许发生了某些变化。
先是御史台一位以攀附谢谌出名的言官,因“年迈昏聩,屡失监察之责”被勒令致仕。紧接着,户部一位掌管漕运、被视为谢谌钱袋子的郎中,被查出“账目不清,亏空甚巨”,革职查办。再后来,连一位与谢谌有表亲关系、在吏部颇有实权的侍郎,也因“力有不怠,有负圣恩”被调任闲职。
这几人,无一不是谢谌经营多年、倚为臂膀的核心人物。他们的接连倒台,看似罪名各异,实则如精准的外科手术,刀刀削在谢谌的势力骨架上。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雷霆万钧的狠厉。
这不是普通的政争倾轧。这是来自东宫,或者说,来自终于下定某种决心的太子漓景宸,最明确的敲打与切割。
我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在窗边对着一局残棋发呆。久悦小心翼翼地禀报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我拈着棋子的手指顿了顿,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丝极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他……查清楚了?查清了是谢谌在背后捣鬼,用那般下作的手段构陷于我?所以,他用这种属于君主的方式,制衡与削弱来回应,来弥补,或者说,来……证明什么?
证明他的理智终于压过了被“私情”猜忌冲昏的头脑?证明他并非全然不信我,只是被愤怒和那精心设计的谎言蒙蔽?还是证明,在他心里,江山权柄的稳固,终究比私人恩怨更重要,所以他可以为了“大局”敲打谢谌,却也仅止于此?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深究。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这番动作,至少暂时遏制了谢谌可能发起的更恶毒的攻击,也让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略微收敛了些锋芒。但这并不能消弭我们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那道由怀疑、试探、构陷以及他心底那根关于“私情”的毒刺所划开的深渊。
它依然横亘在那里,冰冷而坚硬。
我需要离开这里,哪怕只是暂时的。我需要呼吸一口没有宫廷算计和流言蜚语的空气,需要见见我在这世上仅存的、真正的血脉亲人。
于是,我向皇帝上书,恳请回谢府探望母亲。奏疏里,我提及上次因流民劫持未能成行的遗憾,言辞恳切,只叙天伦。皇帝很快准了,朱批温和,甚至额外叮嘱“路上小心,多带侍卫”。只是,那额外增派的一队精锐侍卫,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与押送。天家恩典,从来都伴随着无形的枷锁。
离宫那日,夏意正浓,天空是高远的蔚蓝色。马车在重重侍卫的簇拥下驶出宫门,驶向谢府。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好奇或复杂的目光。我闭着眼,却能感受到那一道道视线如同实质,烙在车厢壁上。
谢府大门洞开,母亲早已由仆妇搀扶着,在二门处翘首以盼。看到我下车,她未语泪先流,颤巍巍地上前抓住我的手,上下打量,仿佛要确认我是否完好无损。“然儿……我的然儿……”千言万语,只化作哽咽的呼唤和滚烫的泪水。我扶住她消瘦的手臂,强忍的酸楚终于冲上鼻尖,低低唤了声:“母亲……”便再也说不下去。府中上下,皆垂首肃立,气氛比往日更添几分谨慎与压抑。
与母亲相携回到内院正房,说了许多体己话,多是母亲在问,我在答,报喜不报忧。但母亲浑浊的眼中那深切的忧虑,如何瞒得过人?她抚着我的头发,喃喃道:“瘦了,也……静了许多。”我靠在她肩头,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温暖与安宁,仿佛漂泊许久的船只,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避风的港湾。
就在母亲精神不济,被劝去稍作歇息后,我独自坐在母亲房外的暖阁里,对着窗外萧疏的庭院出神。脚步声轻轻响起,很熟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回过头,看到了谢静兰。
她站在暖阁门口,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长高了些,眉眼间的任性与稚气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早体味到世情冷暖的沉静。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有欲言又止的复杂,却没有府中其他人那种刻意的回避或探究。
“郡主。”她轻声开口,唤的是规矩的称谓,脚步却轻轻迈了进来。
我微微颔首,示意她坐。
她在我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娴静。沉默了片刻,她斟词酌句地开口:“府里……近来事多。母亲……夫人很是挂念你。”她没有提朝堂风波,没有提流言蜚语,只提最朴素的亲情。
“我知道。”我低声应道,“让母亲担心了。”
又是一阵沉默,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其实……”谢静兰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有些事,旁人说得再汹涌,也不过是隔岸观火,添油加醋。”
我有些讶异地看向她。她并不躲闪我的目光,继续道:“父亲……近日常在书房独坐至深夜。有些送往东宫的拜帖,也被退了回来。”她点到即止,没有多说谢谌的失意,却巧妙地让我明白了朝中风向的转变,以及这转变对谢府、对她那个父亲的影响。
“你倒是看得明白。”我轻声道,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这个庶出的妹妹,在谢府这个泥潭里,竟也长出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且难得地保留了一份善意。
谢静兰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不敢说看得明白,只是身处其中,难免多想一些。”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我,“郡主……你保重自己。无论外界如何,谢府……母亲和我,总是盼着你好的。”
她没有叫我“姐姐”。这个曾经她小心翼翼渴望、我却始终隔着心结未曾轻易给予的称呼,在此刻,被她以一种更成熟、更体贴的方式回避了。她懂我此刻的处境敏感,任何过于亲昵的称呼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或误解。她只是以“郡主”和“妹妹”的身份,给予我一份不带压力的关怀和支撑。
这份懂事,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让我心头微涩。
“谢谢你,静兰。”我终究还是叫出了她的名字,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份认可。
她眼睛微微一亮,随即抿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小小的欢喜,也有如释重负。“郡主休息吧,我不打扰了。”她站起身,行礼告退,脚步轻盈地离开了暖阁。
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在这冰冷的权谋世界,在这充满算计的家族泥沼,至少还有母亲真切的泪水,还有一个“妹妹”小心翼翼的关怀。
这份亲情,或许稀薄,或许无力改变大局,却是我在这孤绝之路上,仅存的一点微光与慰藉。
窗外,秋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谢府高墙之内,暂时隔绝了宫廷的腥风血雨。但我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漓景宸的“制衡”之举,谢谌的失意与可能的反扑,羌国新储君俞奉隋带来的未知变数……一切都在暗处发酵。
而我,在经历了怀疑、构陷、短暂的亲情抚慰后,那颗走向孤绝的心,并未软化,反而在冰冷的现实中,淬炼得更加坚硬和清晰。
前路漫漫,黑暗未褪。但至少此刻,我还能在母亲的泪光和“妹妹”懂事的沉默中,汲取一丝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在谢府待了三日,母亲的病情似乎因我的归来而略有起色,精神也好了些。但府中气氛依旧沉滞,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谢谌更是称病避不见客,连我前去请安也托辞不见。那接连被罢黜的左膀右臂,显然让他伤筋动骨,也让他更加阴沉难测。
我知道,这短暂的宁静之下,是更深的不安。母亲的挽留虽切,但我清楚自己不宜久留,以免将更多是非带进这已风雨飘摇的府邸。向母亲再三保证会保重自身后,我辞别了她,也向静兰微微点头示意,在她担忧却理解的目光中,登上了回宫的马车。
依旧是那队沉默而戒备的侍卫护送。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叫卖声、人语声隔着车帘传来,带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却与我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路过京城最有名的“松鹤楼”时,我忽然开口:“停车。”
久悦诧异地看着我:“郡主?”
“有些饿了,去楼上用些点心。”我淡淡道,语气不容置疑。或许是想短暂地逃离那令人窒息的宫廷和府邸氛围,或许只是想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感受一下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可以自由行动的人。
侍卫队长面露难色,但终究不敢强硬阻拦,只得安排人手先上楼清场、戒备。我戴着帷帽,在久悦的搀扶和侍卫的簇拥下,踏入这间以雅致闻名的酒楼。掌柜的显然得了消息,战战兢兢地将我引至三楼临窗最清净的雅间。
雅间视野极好,可以俯瞰半条繁华的街景。我点了两样清淡小菜,一壶清茶,挥手让多余的人都退到门外,只留久悦在旁伺候。摘下帷帽,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心中那口郁气似乎才稍稍纾解了些许。
菜刚上齐,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久悦警惕地望去,门外传来侍卫压低的声音:“郡主,翰林院陈与陈修撰求见,说是……恰巧在此用膳,得知郡主在此,特来请安。”
陈与?我微微一愣。他怎么会“恰巧”在此?
略一沉吟,我示意久悦:“请陈大人进来吧。”
门被推开,陈与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袍,身姿挺拔如竹,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却无太多谄媚或畏惧,拱手行礼:“参见郡主。冒昧打扰,还请郡主恕罪。”
“陈大人不必多礼。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陈大人也在此用膳?”
“是。今日休沐,与几位同年来此小聚,刚散了,正准备离开,听闻郡主在此,特来请安。”陈与依言坐下,姿态磊落。他的目光清明,并未因最近的流言而对我有任何闪躲或异样。
久悦为他添了杯茶。一时间,雅间内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
我夹了一箸菜,却有些食不知味。这些日子,除了母亲和谢静兰,我几乎未曾与任何“外人”这般平心静气地共处一室。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猜忌、疏远,早已让我习惯了冷遇。
陈与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清朗而平静:“近日京城之中,流言纷扰,甚嚣尘上。多是些捕风捉影、不负责任的揣测之词。”
我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他迎上我的目光,眼神坦荡,继续道:“下官虽人微言轻,但观人观事,尚存几分拙见。郡主当初雪中送炭,所为者何?乃是为我漓国储才,为朝廷育栋梁。此心此志,下官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经历,深感敬佩。”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下官不信,一个心怀家国、愿为漓国未来费心劳力之人,会与什么外邦皇子有苟且勾结,行那叛国背家之事。流言止于智者,亦当止于事实。郡主所为,便是最有力的事实。”
他的话,如一阵清泉,注入我干涸龟裂的心田。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是基于他所见事实的、朴素而坚定的信任。这份信任,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几乎让我鼻尖发酸。
“陈大人……”我开口,声音有些微哑,“多谢。”
“郡主言重了。”陈与摇摇头,神色认真,“下官只是说出心中所想。世事艰难,人心叵测,但正因如此,才更应遵从本心,持守正道。郡主如今处境,下官略有耳闻,万望郡主勿要因外界纷扰而灰心丧志,更勿要……自暴自弃。”
“自暴自弃”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我心上。这些日子,我是否已在心底某处,生出了这样的念头?在无尽的猜忌、构陷和孤绝中,是否想过就此沉沦,或者索性如他们所“愿”,走向更极端的对立?
陈与看着我,目光中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悉与恳切:“郡主之心志,非寻常闺阁可比。前路或许晦暗,荆棘或许丛生,但只要本心未改,光明自在前方。下官不才,在朝中亦无甚根基,但若郡主日后有需澄清、需助力之处,只要不违国法,不背道义,下官愿尽绵薄之力。”
这番话,已不仅仅是安慰,更是一种含蓄却郑重的承诺。以他清流身份,以他不惧谢谌的耿直性格,说出这样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担当。
我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庞,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在这人人自危、明哲保身的朝堂,在这对我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刻,竟还有人愿意相信我的本心,并愿意伸出援手。
“谢菀然铭记于心。”我郑重道,“正如大人所言,我自有我的路要走,无论旁人如何说道。”
陈与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那笑容干净而明亮:“如此,下官便放心了。不敢再叨扰郡主用膳,下官先行告退。”他起身,再次拱手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不卑不亢。
我颔首:“陈大人慢走。”
他转身离去,青色的袍角在门口一闪,消失在走廊。雅间内又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已截然不同。窗外市井的喧嚣依旧,我却仿佛从中听出了一丝生气。
久悦低声感叹:“这位陈大人,倒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有胆气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饮尽了杯中已微凉的茶。茶水苦涩,回味却有一丝甘。
陈与的出现,他那番基于事实的信任和恳切的劝勉,像一道微光,虽然无法驱散所有的黑暗,却让我看到了黑暗中并非全无同行者,也提醒着我,我最初为何要走上这条路。
不是为了博取谁的信任,不是为了对抗谁的猜忌,甚至不全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心中那点未曾泯灭的、对家国未来的期盼,是为了那些像陈与一样,尚存热血与清正之心的人,也是为了……遵从本心,不枉此生。
漓景宸的制衡,谢谌的阴谋,宫廷的倾轧,流言的毒害……这一切依然如同厚重的阴云笼罩头顶。
但此刻,坐在喧嚣的酒楼雅间,望着窗外平凡却鲜活的人间,我心中那走向孤绝的决意,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新的力量,一种来自他者信任的温暖,和一份对“本心”更清晰的确认。
前路依旧未明,但我似乎,可以走得稍微坚定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