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扶风惊澜 他早在及笄 ...

  •   第三十三章扶风惊澜

      自酒楼见过陈与,那番基于事实的信任之言,如寒夜微星,虽不足以温暖周身,却让我在无尽的冷寂中,辨出了一丝方向。至少,还有人记得并认可我“为国储才”的初衷。回到承岚苑,那日积月累的压抑与孤绝感,似乎被这道微弱却坚定的光撬开了一丝缝隙。

      几日后,久悦带人整理我从谢府带回的箱笼。多是母亲硬塞的旧物,浸透着时光与亲情,也承载着谢府那个华丽牢笼的记忆。我意兴阑珊地看着,目光却陡然被久悦从箱底捧出的一个旧木盒钉住。

      那是一个毫无雕饰的素面木盒,因年岁久远,色泽黯淡,边缘已有磨损。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微窒。

      是它。

      漓景宸在我及笄那年送的礼物,前世也是。不是什么闺阁常见的珠玉钗环,而是一盒他说是亲自寻来、据说有安神之效的干花。彼时,只觉太子哥哥心意别致,有别于寻常贵戚的浮华,心底也曾泛起过一丝少女隐秘的欢喜。后来,世事翻覆,心死如灰,这盒子连同里面早已枯败无香的花,便被遗忘在谢府旧居的角落,如同那段可笑的情愫,再不愿记起。

      “不过是无用旧物,找个不碍事的角落放着便是。”我移开视线,声音平淡无波,心底却掠过一片冰冷的荒芜。前世的惨痛与今生的猜忌早已将那份微末的过往碾得粉碎,何必再看,徒增厌烦。

      久悦应了声,便将木盒随手搁在了多宝阁一个较高的格子深处,与几件不算贵重的摆件为伍。

      两日后,久悦带着小宫女例行洒扫。许是擦拭时不慎,又或是那木盒本就放得不够稳妥,只听“哐当”一声,木盒竟从架上跌落,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

      “奴婢该死!”久悦惊呼,慌忙上前捡起。干花散落,地上躺着他的手写笺:“聊赠清芳,愿伴长夜。”木盒一角被磕得裂开一道明显的缝隙,露出里面并非实木的、更显幽暗的材质。她下意识地沿着裂缝边缘摸索,指尖不知触到了何处极隐蔽的微小凸起……
      “咔哒。”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动声。

      我和久悦同时怔住。

      只见那看似浑然一体、朴素无华的木盒侧面,竟悄然滑开一道薄如蝉翼的暗屉。久悦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暗屉完全拉开。

      没有预想中的信件或私密物件。暗屉里,只静静地卧着一块翡翠。

      那是一块雕成展翅风鸟形态的翡翠,不过掌心大小,却流光溢彩,灵韵逼人。风鸟身姿优雅流畅,羽翼纹理细腻如生,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竟以两点浓粹如子夜的墨翠镶嵌,幽光流转,宛若活物,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沉静而威严的凝视。翡翠本身质地无瑕,通体是均匀温润的帝王绿色,水光潋滟,即便在这室内光线下,也散发出不容错辨的、属于顶级传承重器的雍容华光。

      久悦倒吸一口凉气,捧着翡翠的手微微颤抖,她虽不识此物具体来历,但这份绝非凡品的尊贵气度,已足够让她骇然。

      而我,在看清那翡翠形制的刹那,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轰然倒流,冲得耳膜嗡嗡作响,四肢冰冷彻骨。

      扶风。

      漓国开国传承之宝,象征皇后或储君正妃正统身份的翡翠“扶风”!

      前世我被压跪着,谢静兰身着华服,颈间佩戴的,正是一块华美的凤鸟翡翠扶风。她俯视着因为变故形销骨立的我,笑容温婉又恶毒又张扬,甚至不懈用扶风再来给我心上致命一击,那时候我的心里已经盈满了最深刻的恨与绝望。

      我一直以为,那是漓景宸对她的认可,是对他们“情意”的加冕,更是对我这个失败者最残忍的嘲讽。

      可眼前这块……从漓景宸所赠木盒暗格中现身的“扶风”,无论是翡翠那浑然天成的帝王绿质地、古老精湛的雕工、尤其是那独一无二的墨翠点睛,其气韵之厚重尊贵,远非谢静兰那块徒具其形的华丽佩饰可比!这分明才是历经宫廷秘藏、真正流淌着漓国皇室血脉与历史的传承之物!

      一个颠覆认知、近乎荒谬却又带着惊悚力量的真相,如同最猛烈的霹雳,狠狠劈开我前世的执念与今生的怨恨。

      谢静兰那块引以为傲、用来羞辱我的“扶风”,是假的!

      而真正的、象征着漓国未来国母身份的无上信物,早在我的及笄的时候,就被漓景宸以这种隐秘到近乎笨拙的方式,悄然送到了我的手中!

      这一世他……他甚至在那么早的时候,在谢静兰还未被谢谌正式推到台前、在他们所谓的“青梅竹马情愫”尚未被刻意渲染之前,就已经将代表终极认可与承诺的“扶风”,给了我?!

      那前世……前世算什么?

      他既早已将“扶风”予我,为何又默许甚至推动谢静兰以假“扶风”招摇?为何眼睁睁看着谢谌设计袁家、看着我坠入深渊、看着谢静兰对我下毒手而无动于衷?最后我死时,他袖手旁观的冷漠,难道也是假的?

      不,那锥心刺骨的痛楚和濒死的绝望,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这“扶风”……这做不得假的传承之物,又分明在他手中,又分明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属于了我。

      两种截然相反、却都无比真实的“事实”在我脑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我的神智撕裂。信任与背叛,深情与冷酷,守护与毁灭……属于漓景宸的这两个极端形象,在我心中剧烈碰撞、崩塌、又重组。

      他究竟……是何种心意?

      若他对我真有如此深重隐秘的认可,前世的悲剧为何会发生?是帝王的制衡术让他不得不牺牲我?是对袁家势力的忌惮最终压过了私情?还是他也在谢谌庞大的阴谋网中,有所掣肘,甚至……也被蒙蔽?

      若他对我无情,这“扶风”的赠与,又作何解释?难道从那么早开始,就是一场更漫长、更精心的算计的一部分?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翡翠。冰凉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那墨翠点睛的风鸟眼眸,幽深如古井,仿佛沉淀着无数未宣之于口的秘密与纠葛。

      “郡主……”久悦的声音带着惊骇与茫然。

      我猛地攥紧掌心,将那冰冷的“扶风”紧紧握住,仿佛要借由这实体的触感,来确认这荒诞现实的真实性。尖锐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此事,”我的声音干涩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冷静,“绝不可泄露半分。这盒子,连同里面的东西,找个最稳妥、最隐秘的地方封存。今日所见,你必须忘掉。”

      “是!奴婢明白!”久悦脸色煞白,连忙照做,动作轻悄得如同处理易碎的梦境。

      我独自立于空旷的内室,掌心被“扶风”硌得生疼,心却仿佛被抛入了冰火交织的炼狱。

      前世谢静兰得意的笑容、毒药入喉的灼烧、漓景宸最后那模糊而冷漠的身影……与眼前这方冰冷莹润、却重若千钧的翡翠反复交织。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近乎自虐般地琢磨漓景宸每一个举动背后,那可能存在的、被我彻底忽略或误解的深意。那些冷言冷语,是保护色,还是真无情?那些制衡手段,是针对谢谌,还是连我一同算计?他对我看似冷酷的放纵,是否藏着另一种形式的……回护?

      这发现没有带来丝毫温暖或慰藉,反而像一把淬了剧毒的钩子,将我早已麻木的心重新挖开,注入更复杂、更汹涌的痛苦与迷茫。恨意依旧根深蒂固,却突然失去了绝对清晰的靶心。前世的惨烈结局依旧历历在目,动机却变得扑朔迷离。

      扶风在手,非但未能解惑,反而将我拖入了更黑暗、更汹涌的疑窦深渊。漓景宸,你赠我以国器,却又何以……负我至斯?

      前路迷雾更浓,而那迷雾深处,似乎闪烁着更危险、也更难以捉摸的微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