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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求凰 俞奉隋这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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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求凰
羌国使团离京的日子渐近,和谈的主要条款已大致敲定,只待最后用印。鸿胪客院的动静,即便隔着重重宫墙与严密的监视,也能隐约感受到那种准备启程的忙碌与即将尘埃落定的松弛。
承岚苑的禁锢却一日未曾松懈。那夜漓景宸冰冷含怒的警告与随之而来的森严禁令,像一道无形的结界,将我牢牢锁死在这方寸天地。每日抄经、散步、对着同一片天空出神,日子平静得近乎死寂,只有心底那根弦,因谢谌可能的异动、母亲的病情、以及那送出宫却石沉大海般的经文密信,而越绷越紧。
俞奉隋作为储君,离京前的各项礼节性拜会自然少不了。但他再未“偶经”承岚苑,甚至连靠近这个方向的迹象都无。我们之间,仿佛真的回到了“缘悭一面”的状态。这很正常,在漓景宸那般明确的警告与监视下,任何不必要的接触都意味着难以估量的风险。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插曲会随着羌国使团的离去而彻底掩埋时,一场更令人瞠目结舌的风波,在俞奉隋离京前最后一次正式觐见皇帝时,骤然掀起。
那日午后,久悦几乎是踉跄着从外面跑回来,脸色煞白,气息不匀,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郡、郡主!出大事了!”她扑到我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不成样子,“前朝……前朝刚刚传来消息,羌国储君俞奉隋殿下,在向陛下辞行时……当、当众向陛下求亲!”
我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竟也浑然不觉。“求亲?”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异常,“求娶谁?”
“是……是求娶您!千华郡主!”久悦的声音带着哭腔,“俞奉隋殿下说……说在漓国期间,虽与郡主仅有数面之缘,但深感郡主‘钟灵毓秀、气度不凡’,且郡主身为袁将军至亲,身份尊贵,若能与郡主结秦晋之好,必能彰显两国盟好诚意,使漓羌和睦,更胜金石……”
后面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已听不真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俞奉隋……他疯了么?!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漓景宸因猜忌而将我禁足、流言尚未完全平息的时候,他竟然向皇帝求娶我?!这无异于将一桶滚油,直接泼向本就暗火丛生的局面!
但震惊过后,一丝冰冷的清明骤然穿透混乱的思绪。
不,俞奉隋没有疯。
他太清醒了。
他明知这求亲绝无可能成功。我是谢谌明面上的嫡女,袁珉最疼爱的侄女,是漓国牵制或者说安抚袁家的一枚重要棋子,皇帝怎么可能将我远嫁羌国,更何况是嫁给这位曾“潜伏”漓国十二年、背景复杂的储君?
他更清楚漓景宸对我的心思,无论是出于储君对重要筹码的控制欲,还是那更深层、更扭曲难言的情愫。漓景宸绝无可能放手。
所以,他这么做,根本不是真心求娶。
他是故意的。
故意在离京前,当着皇帝和可能知晓消息的漓景宸的面,抛出这个绝无可能被应允的请求。
他就是纯粹为了气漓景宸!
为了报复漓景宸那夜对我的羞辱与禁锢?为了挑衅漓景宸那赤裸裸的嫉妒与占有欲?还是……仅仅为了表明,即便身份对立、处境艰难,他“随风”依然有能力、也依然愿意,用这种惊世骇俗的方式,替我出一口恶气,给漓景宸添一把熊熊妒火?
无论出于何种动机,这步棋都走得极其大胆,近乎疯狂。它将本就微妙的局势,瞬间推到了爆炸的边缘。
可以想见,此刻前朝是何等震动,而东宫……又会是何等景象。
漓景宸会怎么想?
在他眼里,这恐怕已不是简单的挑衅,而是俞奉隋对他权威最直接的蔑视,是坐实了“他们果然有私情”的铁证,更是对他身为男人、身为储君尊严最彻底的践踏!
“陛下……陛下如何回应的?”我强自镇定,问道。
“听说……听说陛下当时也愣住了。”久悦努力回忆着听来的只言片语,“沉吟了许久,才开口道,千华是朕看着长大的,婚姻大事需得慎重,且郡主身份特殊,关乎袁家脸面,此事……容后再议。并未当场回绝,但也绝未应允。”
皇帝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拖字诀,是处理这种棘手问题最常用的手段。既不得罪羌国储君,毕竟人家是来求和的,也不立即刺激漓景宸,更不轻易放弃我这颗棋子。
但“容后再议”四个字,本身就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炸弹,足以激起千层浪。它会成为悬在漓景宸心头的一把刀,也会让那些关于我与俞奉隋的流言,瞬间升级到“两国储君争一女”的荒唐高度。
承岚苑内的空气,仿佛都因这个消息而凝固、沉重,带着山雨欲来前的死寂与低气压。
我坐在那里,指尖冰凉。俞奉隋这一招,固然是替我或许更是替他自己出了口恶气,将了漓景宸一军,但也将我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中心。从此以后,我身上将牢牢打上“与羌国储君有纠葛”的烙印,漓景宸的猜忌与怒火只会更盛,处境只会更加艰难险恶。
然而,心底某个极其隐秘的角落,却掠过一丝极其微弱、连自己都鄙夷的……畅快?
看,漓景宸,并非所有人都对你太子之威俯首帖耳。也有人,敢用这种方式,挑战你的独占,撕破你那基于猜忌的冷酷面具。
但这畅快转瞬即逝,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俞奉隋可以一走了之,回他的羌国做储君。而我,还要留在这漓国深宫,承受漓景宸被彻底激怒后的所有风暴。
果然,消息传来不到一个时辰,承岚苑外原本只是严密巡逻的侍卫,明显增加了人数,并且开始禁止任何非必要的出入,连久悦想去御膳房取些点心都被严词盘问。整个苑落的气氛,从监视,骤然升级为一种如临大敌的封锁。
他在用行动宣告他的愤怒与绝对的控制。
夜色,比往日更早地笼罩下来,浓重得化不开。
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苑外影影绰绰、纹丝不动的守卫身影,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墙,看到东宫那跳跃着暴怒火焰的烛光,看到漓景宸那张因嫉妒与屈辱而铁青扭曲的脸。
俞奉隋的目的,达到了。
而这苦果,却要由我独自品尝。
前路,在俞奉隋这“临别赠礼”的催化下,已不仅仅是迷雾与荆棘,更布满了燃烧着妒火的陷阱与随时可能斩落的铡刀。
这场三个人的修罗场,因俞奉隋这惊天一问,被彻底点燃,再无转圜余地。而我这看似被争夺的“焦点”,实则已是置身于烈焰烹油的绝境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