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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破笼 她借这股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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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破笼
俞奉隋那石破天惊的“求娶”之举,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万钧巨石。朝野内外哗然,流言蜚语瞬间从“或有私情”升级为“二龙争珠”的荒诞戏码,将我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风口浪尖。
漓景宸的怒火是隔着宫墙都能感受到那种灼人的窒息。他无法公然驳斥俞奉隋,那会破坏和谈大局,也无法立刻对我施加更严厉的惩罚,皇帝“容后再议”的态度摆在那里,于是只能将所有的憋闷与狂暴的醋意,化作对我更严密的看守和更冰冷的隔绝。每日进出的人员盘查细到令人发指,连一只外来的雀鸟都会被反复审视。整个承岚苑,成了名副其实的华丽囚笼,每一寸空气都浸透着东宫冰冷而无处不在的监视。
我被困其中,看似动弹不得,心却并未完全死寂。俞奉隋这近乎同归于尽的招数,虽让我处境更险,却也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划开了漓景宸那层看似坚固的掌控外壳,将他那份因“扶风”而更显扭曲的占有欲与无能为力的暴怒,暴露得淋漓尽致。
然而,就在这僵持压抑、几乎令人绝望的时刻,一道意想不到的转折,自宫外传来——
谢府开始大肆张罗,筹备谢静兰的婚事。
而真正掀起波澜的,是这桩婚事引来的贵客——因皇后令,镇守西江的护国将军,我的舅舅袁珉,携朝云公主回京了!
名义上,是皇后想念幼女,他们是回京参加谢府庶女的婚礼,但谁都知道,袁将军多年未归,此次突然回京,必不单纯。西江虽暂稳,但羌国新立储君、签订和约,边境格局微妙,袁珉此时回京,述职、探亲、乃至观察朝局动向,都在情理之中。
舅舅回京的消息传入承岚苑时,我几乎瞬间站了起来,眼眶发热。这不仅仅是亲人归来的喜悦,更像是在无边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座灯塔,带来了冲破禁锢的可能与希望!
果然,袁珉与朝云公主还朝,依礼制需入宫觐见皇帝皇后。而作为袁将军唯一的外甥女,于情于理,我都必须出席接风宴席,甚至日常请安问候,亦不可免。
漓景宸那道“无令不得擅离”的禁令,顿时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不合时宜。
我清晰地记得,在皇帝举办的接风宴名单送到承岚苑时,久悦几乎是跑着进来,脸上是久违的、混合着激动与忐忑的红晕。而苑外那些如同铁铸般的侍卫,虽然依旧矗立,但那种凛然不可犯的隔绝感,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
宴席当日,我换上符合规制的郡主礼服,在久悦的陪同下走出承岚苑。踏出院门的那一刻,感受到那些侍卫复杂难言的目光,警惕依旧,却不得不躬身让路。阳光有些刺眼,我却觉得连风都带着久违的自由气息。
宴设光华殿,比之上次接待俞奉隋,更多了几分家人团聚的温馨与对功臣的礼遇。帝后端坐,舅舅袁珉一身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眉宇间是经年沙场磨砺出的沉稳与威严,只是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关切与疼惜。朝云公主坐在他身侧,仪态矜贵,目光温暖地落在我身上。
我按捺住心潮起伏,依礼叩拜。皇帝笑着让起,说了几句“一家人团聚”的场面话。皇后亦含笑问候,眼神却在我与坐在下首、面色沉静得近乎僵硬的漓景宸之间,微妙地流转。
漓景宸也来了。他坐在太子位上,衣着华贵,姿态无可挑剔,只是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从我进殿起,他的目光就如影随形,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怒火或猜忌,而是糅杂了更多东西,一种极力维持平静下的暗流汹涌,一种对我竟然能“脱困”出席的冷然,以及……更深沉的,某种计划被打乱、掌控力被削弱后的阴郁与无力感。
他不能再禁着我了。至少舅舅在京期间,在明面上,他必须收敛。舅舅手握西江兵权,深得帝心,更是我的至亲长辈,漓景宸若再如之前那般毫无理由地严加看管我,不仅会彻底得罪袁家,在皇帝和朝臣面前也无法交代。
他感受到了这种无力。那种即使贵为储君,也无法在明面上完全压制一切、尤其是当外力介入时,对事态失控的恼怒与挫败。
宴席间,舅舅与皇帝谈论着西江防务、羌国新约的影响,朝云公主则陪伴在皇后左右聊着家常。我坐在女眷席中,能感到漓景宸的视线不时如冰棱般刺来。当我起身,依礼向舅舅敬酒时,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然儿,”舅舅接过我的酒,目光深深地看着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临近几人听清,“在京中可还习惯?若有什么短缺,或……受了什么委屈,尽管告诉舅舅。”
这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维护之意。席间静了一瞬。
我垂下眼帘:“劳舅舅挂心,然儿一切都好。”
朝云公主轻轻拉过我的手,温声道:“姐姐瘦了些。回头让人送些西江带来的滋补药材到承岚苑,你好好调养。”
“谢公主。”
这看似寻常的亲戚对话,在此刻的场合,却无异于一种无声的宣言:袁家,依然是谢菀然的依靠。
漓景宸的脸色,似乎更冷硬了几分。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决。
宴席结束后,我甚至被允许,随舅舅一同去他们在京中的暂居府邸“小聚”。漓景宸无法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在袁家侍卫的簇拥下,离开了皇宫。
坐在前往袁府的马车上,我靠在车壁,闭上眼睛,长长地、缓缓地舒出了一口气。
禁锢,暂时打破了。
虽然我知道,这自由是借了舅舅的势,脆弱且可能短暂。漓景宸的猜忌与怒火并未消失,只是被强行按捺下去,或许正在酝酿更剧烈的风暴。
但至少,我获得了喘息之机,获得了与舅舅当面沟通的可能,获得了在这僵局中,撬动一丝变数的机会。
漓景宸感受到了他的无力。
而我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除了孤绝的抗争与隐秘的合作之外,血缘与亲情的支撑,是何等坚实而温暖的力量。
车窗外的街市喧闹传来,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深宫囚鸟,暂时出笼。
而接下来的每一步,仍需在刀尖上谨慎行走,既要借助舅舅带来的这股东风,又要避免将他卷入过深,更要提防漓景宸那被暂时压制、却随时可能反扑的酷烈妒火与掌控欲。
前路未明,但至少,不再是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