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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灼心 她在二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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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灼心
禁足令因舅舅回京而暂时“失效”，我得了些许自由，虽仍在东宫视线之内，但行动范围已扩大许多。这日，朝云公主便兴冲冲地拉着我，又要拉上漓景越，说是要小聚。
漓景越前段时间已开府封王，府邸在京中别具一格，景致清雅。我因之前接连变故与禁足，竟从未去过。朝云公主更是年初离京，对这位兄长的王府也好奇得紧。于是，聚会地点便定在了漓景越的王府。
漓景越特意辟了府中临水的一处暖阁，备了精致的酒菜点心，屏退了下人，只留我们三人自在说话。
暖阁内炭火融融，窗外是半池残荷，别有一番清寂之美。脱离了宫廷那令人窒息的规矩和无数双眼睛，连空气都显得松快许多。朝云公主叽叽喳喳，说着离京的见闻，西江的风物，又抱怨舅舅管她太严，不让她乱跑。她依旧亲昵地唤我“然儿姐姐”，眼眸清澈，毫无杂质。
舅舅记挂着去谢府探望我母亲，略坐片刻便先行离去。朝云公主年纪尚小，又是久未归京的兴奋，拉着我絮叨不停。漓景越备了清甜的果子酿和点心，言笑晏晏，刻意避开所有沉重话题，只谈风月趣事。
漓景越含笑听着，偶尔插科打诨，妙语连珠，逗得朝云咯咯直笑。他看向我的目光关切，带着难得的包容，绝口不提我之前的困境与流言，只随意聊些诗词画作，京中新趣。
我也暂时抛开了那些沉重的算计与忧虑，沉浸在久违的、单纯的亲友欢聚之中。漓景越备的酒是口感清甜的果子酿，初时不觉，后劲却足。不知不觉间，我多饮了几杯。或许是心境使然，或许是这难得的放松，酒意上涌得比想象中快。
或许是在信任的人身边，或许是这难得的、不被无数眼睛审视的自由，我松懈了心防。果子酿初尝甘美，后劲却悄然而至。酒意蒸腾上来，脸颊发热，视线微朦，那些压在心底的巨石仿佛也轻了些许。
暖意、酒意、短暂逃离现实的轻松感交织，我几乎要沉溺其中。
朝云的小脸也红扑扑的，倚在我肩头，含糊地为我不平：“太子哥哥坏……欺负然儿姐姐……”
“朝云，慎言。”漓景越笑着制止她，目光却含着不易察觉的担忧，落在我身上。
“我才不怕！”朝云嘟囔着，靠在我肩上，“然儿姐姐最好……那个什么羌国储君，眼光也不错嘛……”她醉意朦胧，竟把最忌讳的事情说了出来。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漓景越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深秋夜风的寒气卷入，瞬间吹散了室内的暖意和酒气。
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廊下的灯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周身散发出的、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的沉郁气息，却让醉意中的我都瞬间清醒了大半。
漓景宸站在门口。未着太子冠服，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身形挺拔如孤松冷月。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廊下的灯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模糊的光晕，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那目光，沉静、幽深，如同无波的古井，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足以冻结空气的威压与寒意。
朝云吓得噤声，缩了缩脖子。漓景越已起身，拱手：“皇兄。”语气平静，却暗含一丝护持。
漓景宸的目光，缓缓扫过暖阁内景，掠过醉意朦胧的朝云，掠过神色恭谨的漓景越，最后，沉沉地，落在我因酒意而染上绯红、眼神微散的脸上。那视线，像冰凉的丝线，细细缠绕，寸寸收紧。
“看来，孤扰了诸位的兴致。”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冷意，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冰棱。
“太子哥哥……”朝云小声唤道，带着怯意。
漓景宸这才将目光移向她，语气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直：“朝云，你年纪尚小，不宜在外贪杯久留。景越，送公主回宫歇息。”不话语是关怀，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目光却未离开我分毫。
漓景越眼神微动，看了一眼显然不愿离去、担忧望着我的朝云，又看了一眼面色冰冷如铸的漓景宸，终究是躬身应道：“是。”他轻轻扶起朝云，温言劝慰，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一步三回头的小公主带离了暖阁，临走前，深深看了我一眼，那里面是无声的宽慰与提醒。
门被轻轻带上。
暖阁内，炭火依旧噼啪，却再也燃不起丝毫暖意。只剩我和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凝固如铁。
酒意在他迫人的气场下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针扎般的锐痛。我坐在原位，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面前杯中残余的、琥珀色的液体。
他一步步走近，靴子落在厚重的地毯上，无声，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上。直到停在我面前，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他没有如往常那般疾言厉色，也没有暴怒质问。只是静静站着，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那目光复杂得令人心颤，有久居上位的威严，有被冒犯的不悦，有极力克制的怒意，更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与挣扎。
“玩得可还尽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承岚苑关不住你了，谢府留不住你了，如今，连景越的府邸，也成了你的逍遥处？”
我抬眼，迎上他深渊般的眸子，酒精残留的勇气让我扯出一个近乎挑衅的、虚浮的笑：“殿下不是一向最懂‘规矩’么？舅舅回京，公主相邀，亲王设宴，臣女依礼赴约，何错之有？莫非这普天之下，除了殿下的东宫和那承岚苑的四方天，臣女哪里都去不得，见不得人？”
“谢菀然。”他唤我的名字，字字清晰，却像在舌尖碾磨过，“你一定要用这种语气，同孤说话？”
“那殿下希望我用何种语气？”我反问，心头的刺越扎越深，“是战战兢兢，感恩戴德您高抬贵手，解了禁足？还是摇尾乞怜，求您相信我与那羌国储君毫无瓜葛？可惜，臣女愚钝，学不会前一种，后一种……殿下您信吗？”
提到“羌国储君”，他眸色骤然一暗，下颌线绷紧如弦。但他竟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那周身的寒意又重了几分。他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我座椅两旁的扶手上，将我困在他的气息范围内。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冷檀与书墨的清冽味道，此刻却带着强烈的侵略性与压迫感。
“孤从未说过，不信你。”他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斤，“孤只是不能容忍，任何可能危及你、危及漓国江山的风险。俞奉隋是什么人？他在漓国潜伏十二年！心思深沉，所图非小！他接近你，讨好你，甚至……”他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尖锐的痛楚，“甚至向父皇求娶你！你让孤如何能安心？如何能视而不见？”
“所以就用禁足、用看守、用流言来‘保护’我？”我嗤笑，眼泪却不争气地盈满眼眶，“殿下的保护，就是让我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就是让我母亲在谢府病中忧心如焚，就是让我舅舅回京看到的，是一个被您像囚犯一样看管起来的外甥女？！”
我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泪水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漓景宸看着我的眼泪，撑在扶手上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他眼中那厚重的坚冰，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灼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流露出其下深藏的、近乎狰狞的痛苦与无力。
“你以为孤愿意如此？！”他猛地直起身，背对着我，声音压抑得变了调，带着一种上位者罕见的、失控边缘的沙哑，“孤是太子！是储君！孤的一举一动，牵连着朝局，关乎着国本！谢谌虎视眈眈，羌国异动初平，父皇年事渐高，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盯着孤的错处！孤不能任性，不能有软肋，更不能……让任何人，拿你去制衡孤，去威胁这漓国的江山！”
他转过身，眼中是赤红的血丝和再也无法掩饰的、深海般的挣扎与痛楚：“是，孤禁你的足，是孤让人看管你！可你知道，每次听到那些关于你和他的流言，孤心里是什么滋味？！你知道，看到俞奉隋当着满朝文武求娶你时，孤恨不得……恨不得当场杀了他！可孤不能！孤只能忍着，只能看着，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破碎而沉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谢菀然，你告诉孤，孤该怎么做？放任你与他接触，坐实流言，让谢谌有借口攻讦，让朝野非议东宫，让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和约横生枝节？还是……干脆将你锁起来，锁到只有孤能看到的地方，让你恨我，怨我，也好过……失去你？”
最后几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泰山，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与无奈。
我怔住了，泪水模糊地看着他。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个高高在上的储君，面具之下那血肉模糊的挣扎。他的爱，裹挟着江山的重量，充满了算计与不得已；他的保护，带着禁锢的酷烈和独裁的冰冷。可那其中的痛苦与无力，却又是如此真实，如此……令人窒息。
我们之间，隔着家国天下，隔着权谋算计，隔着猜忌与伤害，却偏偏，又缠绕着这剪不断、理还乱、沉重到足以将彼此都拖入深渊的情意。
“漓景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空洞，“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
他看着我，眼中的风暴渐渐平息，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悲哀与疲惫。他没有回答，或许，他也无法回答。
暖阁内，只剩下死寂，和彼此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他缓缓抬手，似乎想拭去我脸上的泪痕，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肌肤时，生生停住，蜷缩成拳，颓然落下。
他转身，背影在晃动的烛光下，拉出一道孤峭而沉重的剪影，仿佛将满室的暖意与未尽的话语都隔绝在了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