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摊牌 他将血淋淋 ...

  •   第七章摊牌

      自那日宫宴后,我越发贪恋与母亲相处的时光。

      清晨习惯性地跑去她院里,常常一待便是半日。有时陪着她做些简单的针线,捻着丝线听她絮叨些府中琐事;有时对坐着练字,她看账册,我临字帖,一室静谧,唯有墨香与翻页的声响。

      母亲起初颇觉稀奇。她知我并非能长久静坐的性子,比起这些,我更爱吵嚷着出门,拽着漓景宸或漓景越往城外跑,看山野烂漫,寻市井烟火。她知道清晨柳家巷口的馄饨皮薄馅鲜,知道城西路口那家煎饼摊火候独到,更知道兵部杨大人府邸旁巷子深处,那碗加了独家辣子的土豆泥是我的心头好。

      她还知道,我总是喜欢漓景宸在身旁。

      日子这般流水似的淌过,暖阳熏风,几乎要让我生出错觉,以为可以掩耳盗铃,假装前世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假装沈静兰的出现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毕竟,这一世,她只是我身边一个连姓氏都未能改换的侍女“久雨”,被规矩束缚着,被我看管着,似乎……真的难以再掀起什么风浪。

      直到那日,漓景宸突然登门。

      太子殿下驾临,未带仪仗,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只是端坐在正厅上首,慢慢地用杯盖撇着茶沫,整个厅堂便已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母亲与谢谌垂手恭立在下首右侧,低声回答着他偶尔的询问,姿态是十足的恭谨。

      得了门房急报,我匆匆整理衣裙发饰,踏入正厅时,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

      “臣女谢菀然,参见太子殿下。”我敛衽行礼,垂眸盯着光洁如镜的地砖。

      “……”上首一片寂静。良久,才听得一声轻响,是茶盏被不轻不重地搁在了黄花梨木的茶几上。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沉甸甸的质询意味。

      我依旧低着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心头却微微一沉。

      “叨扰尚书府了。”漓景宸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今日前来,也无甚要事,只是想着秋光尚好,想请然儿陪孤四下走走。”

      谢谌立刻躬身,语气愈发恭顺:“殿下言重了。殿下召唤,是小女的荣幸。只需派人通传一声,小女自当前往,怎敢劳烦殿下亲临?”

      “通传?”漓景宸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暖意,目光慢悠悠地转向我,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只怕通传了,有人又要‘偶感风寒’,不宜出门了。为免有人再生‘病恙’,孤便亲自来请,也好瞧瞧,这‘风寒’……究竟好利索了没有。”

      我指尖微微一蜷。果然,是来算账的。这些时日,东宫几次派人来请,我都让久悦以“小姐偶感风寒,需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如今看来,这‘风寒’是大好了?”他语调微扬,带着明显的审视。

      我不得不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无波:“劳殿下挂心,已然无碍了。”

      “无碍便好。”漓景宸站起身,玄色锦袍的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那便陪孤走走吧。”

      “是。”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出了尚书府大门。他没有上马车,也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信步而行。我心中揣着事,无法如从前那般与他轻松说笑,一路沉默,只低头看着脚下青石板的纹路。

      他似乎也并不在意我的沉默,只在前头不紧不慢地引着路。穿街过巷,七拐八绕,越走越是繁华热闹,却又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直到他在一户不起眼的宅院门前停下脚步。

      我收敛心神,抬头一看,心头骤然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半新不旧的匾额,上书二字——沈府。

      谢谌……他当真是好算计!竟将这外室母女,安置在距离尚书府不过一街之隔的闹市之中,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难怪母亲从不曾起疑,难怪谢谌多年来“洁身自好”,除了公务几乎从不在外留宿,原来他根本无需远行,抬脚便能回到这另一个“家”!

      好一个瞒天过海!好一个深情不渝!

      “你这几日心神不宁,拒而不见,可是因为……这个?”漓景宸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试探,目光紧紧锁着我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与冰冷的讽刺,面上只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疑惑,抬头看向他,仿佛真的不解其意:“殿下……在说什么?”

      漓景宸看着我,眼中起初那份“我已知晓、特来告知”的隐隐期待,渐渐被疑惑取代。他眉头微蹙,问道:“你……不知道此处?”

      我摇摇头,尽力让眼神依旧清澈:“臣女不知。这宅子……有何特别吗?”

      他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有不解,有审视,最后化作一丝不忍,声音也放低了些:“中秋宫宴那日,我见你与那侍女站在一起,容貌……隐约有几分相似之处。心下存疑,便让陈远暗中查了查。”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然儿,那侍女……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此处,便是她与其生母从前居住之所。”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懂。

      不懂他为何要去调查。更不懂,他查出了如此关键的秘密,为何不是如前世般按下不表,与谢谌达成某种默契,而是选择……在这个时机,以这种方式,摊开在我面前?

      他既然能查到她的真实身份,自然也该明白谢谌接她入府、试图让她顶替我的一切谋划。将此事按下,任由谢谌操作,待木已成舟,用一个与袁家关系不那么紧密的“谢静兰”来维系婚约,于东宫、于陛下而言,岂不是更符合“利益最大化”的原则?

      如今他这一摊牌,谢静兰的身份便提前暴露,即便日后谢谌再如何运作,她也只能是个尴尬的“庶女”,价值大打折扣。谢谌苦心经营多年的棋局,从这一刻起,便已出现了致命的、难以挽回的裂痕。

      “我们……回去吧。”我猛地转过身,声音有些发紧,只想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然儿!”他的声音带着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多事?还是怪我……为什么告诉你?”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望着来时路熙攘的人群,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殿下言重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要调查什么,是您的权力,臣女岂敢置喙。”我顿了顿,补充道,“臣女只是……为母亲感到难过。”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叹息,带着劝慰:“谢尚书他……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语气中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尖锐,“糊涂到另置宅院,糊涂到养育外室女十余年而无人知晓?殿下,陛下与娘娘鹣鲽情深,举案齐眉,您自幼所见皆是如此,自然不懂这‘一时糊涂’能糊涂到何种境地,能伤人到何种地步!”

      话一出口,我便察觉失言,太过锋利,也太过……暴露情绪。我立刻垂下眼帘,试图补救,语气却难掩涩然:“是臣女失言了。”

      漓景宸并未因我的尖锐而显露分毫愠色,他只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惯于俯瞰全局的沉静眼眸里,浮现出一种近乎纯粹的执着——那是一个惯于掌控一切的人,第一次被某种无法被简单衡量的存在所动摇,而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专注。

      “我怎么会不懂?”他又向前一步,距离近到能清晰看见他眼中映出的、我的缩影。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心无旁骛的确信,字字清晰。“爱是择一人。从此,天地万象,于我都只衬这一人轮廓;万般音声,于我只为听她一人心绪。是……”他喉结微动,那份属于储君的冷静自持,此刻被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染杂质的偏执所覆盖,“是心里有了这个人,就像盘古开了天地——从此,她的所在,便是我的归途,她的所缺,便是我的此生不豫。”

      秋风拂过,梧桐叶簌簌而落,擦过他挺直的肩线。他立在逆光里,衣袂微扬,周身既有储君该有的端凝气度,眉眼间却又有一种不容转圜的倔强。那双眼亮得惊人,其中毫无杂质,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不容置疑的“认定”。

      我望着他,这个自幼受教于经史子集、被寄予山河厚望的少年。他此刻说出的,并非帝王心术里的权衡,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全然交付的执念。

      可也正是他,在前世,将同样的专注与认定,毫无保留地转赠给了谢静兰。任由那块扶风佩,锁上了另一个人的颈项,也锁断了我与他之间所有的过往。

      原来他并非不懂。他只是……太懂了。他的爱,是一种极致的唯一与排他,一旦“认定”,便如同覆水难收,倾其所有,不问来路,亦不顾其余。

      “殿下,”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深潭,不起微澜,“臣女有一事相求。”

      风似乎凝滞了。他眼中那片澄澈而固执的光并未动摇,只是沉淀下来,凝成更为幽深的、等待的姿态。

      “我在听。”他应道,语气里没有不耐,只有一种全然的、等待着接收某种重要“真言”的郑重。

      “请殿下,”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将今日所见之事,关于沈府,关于‘久雨’的真实身份,原原本本,告知皇后娘娘。”

      漓景宸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为何?”他下意识追问,“此事若宣扬出去,最受伤害的会是谢夫人,也会折损谢尚书的官声,于你……也并无好处。”

      “正是为了母亲。”我声音微涩,却异常坚定,“殿下可曾想过,若由他人,尤其是若由那对父女,在某个‘恰当时机’,用一种更为不堪、更为猝不及防的方式,将此事撕开在母亲面前,对她而言,会是怎样灭顶的打击?”

      “不如,由我来选。”我抬眼,目光迎上他审视的眼眸,“由我,通过殿下,让母亲在尚有转圜余地时,从一个相对温和、且有足够分量的渠道,得知此事。至少,能让她少受些欺瞒的羞辱,多留一分……面对和处理此事的尊严与心力。”

      更重要的是,我要借此,让皇后乃至陛下,在谢谌的图谋完全展开之前,就清楚地看到这盘棋的真相。让“谢静兰”永远只能是外室之女,让谢谌精心构筑的“嫡女”谎言,从一开始就失去立足之地。

      “殿下,”我放缓了语气,几乎带上一丝请求的意味,“此刻母亲所需的‘清明’,便是有人能提前将这污浊的迷雾拨开,您能否助我?”

      秋风卷起落叶,在我们之间打着旋。

      漓景宸深深地看了我许久,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里面那个与年龄不符的、冷硬而决绝的灵魂。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带着一种应允的重量:

      “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