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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宫宴 宫宴夜,她 ...

  •   第六章宫宴

      宫宴之上,沈静兰倒也安分,只与久悦一左一右,垂首侍立在我身后,并无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

      高台之上,皇后端坐主位。一袭繁复华美的锦袍,衬得她本就姣好的面容愈发雍容,眉宇间流淌着一种被岁月与尊荣浸透的、从容而笃定的光华。那模样……像极了母亲如今的状态。自以为沐浴在真挚爱意中的女子,眉梢眼角总会透出一种被滋养的、饱满的甜蜜。

      帝后少年结缡,数十载相伴,情深意笃。陛下虽坐拥天下,却未曾纳妃,膝下仅两子一女。太子漓景宸,二皇子漓景越,幼女公主漓朝云,兄妹间素来和睦,母慈子孝,其乐融融,不知羡煞多少旁人。今日宫宴,据说朝云公主因为身体不适,未曾出席。

      太子与二皇子皆是皇后嫡出,自幼一同长大,感情甚笃,从未闻有龃龉。这也是母亲当年对我与太子的婚事乐见其成的重要原因之一——她以为,太子殿下亦如陛下,会是位重情重诺的良人。

      我……也曾天真地这般以为。

      思绪飘忽间,目光不经意掠过男宾席首座,正对上漓景宸投来的视线。他见我望去,唇角微扬,朝我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那笑容依旧熟悉,带着少年储君的明朗与亲近。我心口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有些慌乱地垂下眼帘,以示恭谨。

      从前,我也曾奢望过,抛开我身后袁家的势力和婚约,或许……他待我,也有几分真心的。

      或许是因为自幼便知他是我未来的夫君,对他总存着一份天然的亲近与依赖。遇到些新奇玩意儿想与人分享,想学什么新本事,甚至是想在城外布棚施粥,我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而他,也总是耐心听我说完,然后细致地帮我筹划下一步,那份温和与包容,曾让我误以为,那就是独一无二的偏爱。

      记得他十五岁那年,随舅舅出征西江。我提心吊胆了整整半年,才等到大军凯旋。可他回京后却一连数日避而不见,我为此闷闷不乐许久。后来,他才捧着一件雪白无瑕的狐裘来见我,眼中带着歉意与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不是故意不来寻你,只是想着在西江猎得的这白狐极难得,一心想赶着做成裘衣送你。宫里绣娘紧赶慢赶,这才得了。好然儿,别生气了?”

      哪里还舍得生气?那件白裘,被我视若珍宝,小心珍藏。直到……婚约易主,我才将它连同心底那点早已破碎不堪的萌芽情愫,一并投入熊熊炉火,烧了个干净。不过是一场未曾开演便已注定散场的镜花水月,提起来,也不过是徒增几分笑谈罢了。

      上一世得知他与“谢静兰”订下婚约时,我不是没有过微弱的幻想——他会不会,为了我,向陛下陈情一次?哪怕只是一次微弱的抗争?

      但这丝幻想,很快便在母亲欲言又止、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彻底湮灭。母亲说,陛下在应允谢谌请婚之前,曾询问过太子的意思。他……当场便应下了。

      原来,他需要的,从来只是一个流淌着袁家血脉的太子妃。当我是唯一选择时,我便得到了那些似是而非的温柔与耐心。而当“谢静兰”顶着“嫡女”身份出现,成为另一个符合条件,甚至因为与袁家关系不那么紧密、便于日后掌控或清算,更加“合适”的选项时,我便理所当然地成了可以“斟酌”、可以替代的那一个。

      何其可笑,那时的我,竟还敢生出那般不该有的奢望。

      “今夜清风朗月,正是团圆佳期,”皇后雍容的声音响起,举杯邀饮,“让我们共敬——国泰民安,天下太平,花好月圆!”

      席间众人纷纷起身举杯,齐声应和:“敬国泰民安,天下太平,花好月圆!”声浪整齐,气氛热烈。

      我如同一个被丝线操控的木偶,随着众人动作,举杯,饮酒,落座。清冽的酒液滑入喉间,却品不出半分滋味,只余一片麻木的冰凉。

      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此刻在这金殿玉阶之下歌舞升平、共庆团圆的人们,可有人想起,那在万里黄沙、凛冽边关,用血肉之躯护卫着这“国泰民安”的舅舅?他今夜,可有月饼可尝?可能安睡?是否也正望着同一轮明月,思念着远在京城的亲人?

      我垂眸,又为自己斟满一杯,仰头饮尽。不敢再抬头去看高台上那对尊贵无匹的帝后,怕掩饰不住眼底翻涌的、冰冷的恨意。

      袁家有用时,舅舅便是护国功臣,是漓国脊梁,可一旦天下“太平”,飞鸟尽,良弓藏,他便成了帝王权术下,可以随时牺牲、甚至需要被抹去的“隐患”。

      我们在此歌舞笙箫,醉生梦死,他却要面对大漠孤烟,枕戈待旦,连一场安稳觉都是奢望。

      一杯又一杯,苦涩的酒液灼烧着胃腹,却浇不灭心头的悲凉与愤懑。

      “小姐……别喝了。”久悦终于忍不住,悄悄按住我又要去拿酒杯的手,声音里满是担忧。

      胃里翻搅得厉害,心头那股窒闷亦无处排解。我推开她的手,低声道:“陪我出去走走,更衣。”

      沈静兰闻言,下意识想跟上。

      “你留在此处,看好席位上的食物。”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阻止了她。

      秋夜的御花园,凉风习习,拂去了殿内些许燥热与酒意。脸颊在微凉的夜风里反而愈发滚烫。我漫无目的地在园中走了走,最终在静谧的双子湖畔,寻了块光滑洁净的湖石坐下。

      “小姐,我们……不回去吗?”久悦不安地四下张望,小声问道。

      “无妨,静一静。”我摇摇头,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着天上疏朗的星月。

      “小姐,”久悦挨着我坐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奴婢觉得,您自打上次晕厥醒来后,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与久悦自幼相伴,情同姐妹,在她面前,我无需太多伪装。这份坦率,也让我在她身边,能获得片刻真实的松懈。

      “哦?哪里不一样了?”我轻声问。

      “说不上来,”久悦托着腮,认真想了想,“就是……小姐好像不爱笑了,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奴婢还是喜欢看小姐从前笑起来的样子,夫人说小姐笑起来像月亮,亮堂堂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奴婢也喜欢看月亮,更喜欢看小姐笑。”

      心头微软,却又泛起更深的涩然。我望着水中破碎又重圆的月影,低声道:“久悦,你看这月亮,也有阴晴圆缺,并非夜夜圆满明亮。这世间事,大抵也是如此,没有什么能永驻不散,也没有什么能恒久不变。”

      久悦似懂非懂,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伸出手臂,轻轻环抱住我的肩膀,将脑袋靠过来,“奴婢不懂这些大道理。奴婢只知道,想一直陪着小姐。月亮圆不圆,亮不亮,奴婢都要陪着小姐看。”

      这质朴却滚烫的誓言,让我的眼眶骤然湿热。

      “那若有一日,连我也变了呢?”我哑声问。

      久悦一怔,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却斩钉截铁:“那奴婢就守着变了的小姐。小姐变成什么样,奴婢就陪什么样的小姐。”

      这近乎愚忠的回答,却让我在深秋的夜风里,第一次感到了一丝真切的暖意。

      “嫂嫂今夜可是心情不好?”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

      我与久悦俱是一惊,慌忙起身回头。只见太子漓景宸与二皇子漓景越不知何时已站在我们身后几步之遥,月色下,两人长身玉立,不知已听了多久。

      我们连忙行礼。漓景宸上前一步,虚扶了我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关切:“席间见你案上糕点几乎未动,可是不合口味?”

      我稳住心神,垂眸道:“宫中御膳精致绝伦,岂会不合口味。只是臣女今日……脾胃有些不适,并无胃口。”说着,我转向一旁含笑而立的漓景越,语气疏淡却清晰:“二殿下,臣女与太子殿下虽有旧约,但未成礼,实在当不起‘嫂嫂’之称。此等玩笑,于礼不合,亦令臣女惶恐,还请殿下慎言。”

      漓景越显然没料到我反应如此直接,面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那玩世不恭的笑意,对着漓景宸摊手:“皇兄,瞧,我把‘嫂嫂’惹恼了。你自己想法子哄吧,臣弟先回席上瞧热闹去了。”说罢,竟不由分说,对久悦使了个眼色,“你这丫头,随本殿下回去替你主子取件披风来,夜里风凉。”

      久悦迟疑地看我。我知漓景越有意支开旁人,微微颔首。久悦这才跟着漓景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湖边顿时只剩我与漓景宸二人。夜风拂过湖面,耳边的碎发被微微吹起。

      “今日是怎么了?”

      漓景宸向前一步,月色在他玄色常服上流淌,少年储君的身形已显山露水般的挺拔。这一步,恰好踩在亲疏之间的那条线上,压迫感无声弥漫。他眼睫微垂,目光落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困惑的探究——那是在他掌控范围内的事忽然偏离轨迹时,本能生出的警觉。

      “景越性子向来如此,你从未与他计较过。”他声音压得低,喉间滚过一丝气音,像是想笑,又生生止住,尾音里藏着一抹极淡的不悦,“怎么今日,倒同他认真起来?”

      我稳住心神向后退了半步,裙裾擦过石阶发出细微声响。“臣女不敢。”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平直,“臣女只是不敢因戏言损了殿下清誉,若传出去,于殿下、于臣女都是困扰。”

      “清誉?”他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谢菀然,你跟我谈清誉?”

      月光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他忽地又向前逼近半步,这下我们之间连风都难穿过。少年人身上清冽的松雪气息混着一点酒意,扑面而来。

      “你我婚约,乃父皇与袁老将军亲定,玉牒载录,宗庙有案。十余年来,帝后默许,朝野共知。——”他声音陡然沉下去,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现在告诉我,要跟我避嫌?要讲‘清誉’?”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是怒意,是荒唐,还有一种被猝不及防推开的无措。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手抬到半空,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硬生生攥成拳垂回身侧,“是小时候我翻墙带你去看的那场灯会不算?是我猎的那些白狐皮毛不算?还是——”他喉结滚动,声音哑了一瞬,“我们一起在城头看过的落日,不算?我教你骑马时你拽着我袖子哭,你第一次亲手给我做的、差点把糖熬成苦药的杏仁酪……这些,都不算?”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抬高了些许:“那我们这么多年算什么?儿戏吗?过家家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我心底最旧、最不敢触碰的伤疤。前世无数个绝望的夜晚,我也曾想这样揪着他的衣襟,声嘶力竭地质问!问他那些年少的陪伴呵护算什么?问那些看似独一无二的温柔算什么?问他怎么可以一边表现得在乎我,却又默许另一个女人欺辱我、夺走我的一切!

      前世,谢静兰命人押着我,将我按在冰冷的地上。我挣扎着抬头,映入眼帘的,除了她得意恶毒的笑容,便是她颈间那抹刺眼欲滴的碧色——翡翠“扶风”!

      “扶风”……那不是普通的玉佩。那是漓国开国传承、象征皇后或储君正妃正统身份的信物!它的出现,早已不是情爱可以涵盖,那是权力与地位的冰冷宣告,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彻底碎了,冰冷刺骨。爱与不爱,忽然都变得无关紧要,只剩下被彻底背叛、被利用殆尽的绝望与恨意。

      我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怎么回答。我只知道,眼下绝非谈论此事的时机。

      此刻,面对他咄咄逼人的质问,那些翻江倒海的记忆与情绪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我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冷静。

      夜风突然大了些,吹得他袖袍猎猎作响。十九岁的储君站在月色里,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那些属于上位者的克制在此刻裂开缝隙,露出底下鲜活的、滚烫的、近乎执拗的少年心性。

      我心脏像被那只虚握的拳攥住了,前世记忆与此刻他眼中破碎的光交织撕扯,几乎要喘不过气。

      不能心软。不能回头。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玉牒宗庙是国礼,灯会白狐是私谊。臣女……只是怕这私谊过了界,徒惹非议,反污了国礼。”我抬眼,迎上他骤然紧缩的瞳孔,“殿下是储君,臣女不敢僭越。”

      “僭越?”他像是被这个词烫到,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谢菀然,你如今同我说话,句句都是规矩,字字都是体统。”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我脸颊,却在最后一寸停住,颤抖着蜷起,“从前那个会拽着我袖子哭、会因为我一句话笑一下午的然儿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夜风吹得我眼眶生疼。我死死掐住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殿下,”我垂下头,屈膝行了一个最标准的礼,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夜深露重,臣女该回了。”

      他没有追来。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中间隔着再也跨不过的夜色。

      久悦很快抱着披风气喘吁吁地赶回,为我披上,担忧地看着我:“小姐,您这样……太子殿下好像真的生气了。没关系吗?”

      我摇摇头,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望向宫殿方向辉煌的灯火,声音轻却笃定:“只要袁家一日还在,只要舅舅无恙,这京城的天……就塌不下来。”

      回府的马车上,我靠着久悦的肩膀,闭目养神。或许是酒精作用,或许是暂时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环境,心情竟奇异地平复下来,甚至轻轻哼起了幼时母亲哄睡的歌谣:“月圆缺,水空流,花间月下自风流。流水尽,离人愁,朝来暮往,离人心上秋……”

      久悦小声与坐在对面的沈静兰嘀咕:“小姐这会儿……好像又突然高兴起来了?”

      我微微睁开眼,瞥见沈静兰神色郁郁,低垂着头,全然不见前世宫宴上吟诗作赋、惊艳四座后的意气风发,心中不禁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

      我知道,我无法阻止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心动。若漓景宸注定会对沈静兰动心,那么今日可以是因她才情,明日亦可因她“柔善”,契机无数,防不胜防。

      我所能求的,不过是他们的“相爱”,不要以袁家的鲜血铺路,不要以我和母亲的终身幸福为祭。

      回到院中,我挥退旁人,独坐灯下。铺开素笺,提笔蘸墨,开始将脑海中尚存的、关于前世的记忆碎片,尽可能详尽地记录下来。为防泄密,言辞多有隐晦,甚至借用只有自己能懂的暗语与诗词指代。不求完整无缺,只求在时光冲刷下,自己仍能看懂这些血泪换来的警示。

      一直写到更深露重,烛泪堆叠。吹熄烛火,躺在黑暗中,身心俱疲,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

      能重来一次,能有此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未来纵有千难万险,我亦要执笔为刃,为自己,为至亲,划开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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