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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对峙 他捧来满箱 ...

  •   第九章对峙

      沈静兰认祖归宗一事,在太子亲自登门“关切”过后,进行得异常顺利。祭告祖先,宴请族亲,一套繁琐的礼仪走下来,她便名正言顺地改名为谢静兰,以庶女身份记入了谢氏族谱。

      母亲全程面不改色,端坐高堂,平静地接过了谢静兰奉上的那杯“认亲茶”,甚至给出了不算菲薄的见面礼。态度无可指摘,却无半分温度。自那日起,她便与谢谌分房而居。任凭谢谌如何寻机前来,或试图解释,或嘘寒问暖,总是在她房中坐不了多久,便会因各种“身体不适”、“需得静养”、“账目繁杂”等无可挑剔的理由,被客气而坚决地“请”了出去。

      一次,我撞见谢谌又一次悻悻离开的背影,忍不住问母亲为何如此决绝。她正对窗修剪一盆兰草,闻言,手顿了顿,剪刀锋利的刃口反射着冷光。

      “谁知道他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与清醒,“有这样一个同床异梦、心思深沉的枕边人,我夜里……会害怕。”

      我看着她沉静的侧影,心中既痛又慰。我的娘亲,远比我想象的更为通透,也更为坚韧。她的豁达,并非无知无觉的容忍,而是在看清残酷真相后,选择先护住自己心魂的决断。

      我冷眼瞧着谢谌在母亲这里频频碰壁,一边在谢谌面前做出因“父母不睦”而赌气疏远的样子,避免与他过多接触,也借口心情不佳,推掉了许多不必要的宴饮请帖,另一边,则开始悄然布置。

      我派久悦出门,去打听京城中各处能人志士时常聚集的雅集之地。久悦外表一团孩气,天真烂漫,实则心思玲珑。唯有她,能在可能存在的各方眼线监视下,大摇大摆、理直气壮地去做这些看似“小姐一时兴起”的探听,而不易引人怀疑。她那副理所当然、兴致勃勃的模样,天然带着一种令人松懈的欺骗性。

      至于是谁的眼线?谢谌的?皇帝的?还是太子或其他势力的?我不敢确定。但每次出门,那种如芒在背、似有若无的被窥视感,并非错觉。没有足够的力量抗衡,便只能加倍小心,在蛛丝马迹间谨慎行走。

      谢静兰身份的暴露,也让我更清醒地认识到力量悬殊的残酷现实。母亲身边的得力护卫远青,耗费数日查不到底细,太子身边的亲信陈远,或许只需一晚便能挖出真相。太子的势力尚且如此深不可测,那他身后那位真正执掌乾坤的帝王呢?

      现在的我,太弱了。弱到连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都需要借助外力,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叹息一声,将久悦陆续带回的纸张铺开。这丫头的机灵远超我预期。我起初只是让她打听雅集地点,她却能通过与周围茶肆、书铺、乃至卖小吃的小贩攀谈,不着痕迹地套出更多信息。她不仅记下了各处雅集的特点、常客身份,甚至还整理出了一份名单,上面罗列着不少在各自领域颇有声名或潜力的能人志士的姓名、籍贯、擅长之事乃至性情喜好。

      这些东西,对我而言,价值远超金银。

      方向既定,便开始筹措资本。我将房中这些年积攒的私产仔细清点了一遍。托袁家声威与“未来太子妃”名头的福,宫中赏赐、长辈馈赠、年节礼单,累积下来颇为可观。大的珍玩入了谢家公库,但那些精巧别致、我日常把玩或佩戴的玉石、金饰、珠宝、珍稀摆设,数目也相当惊人。

      久鸣帮着我一箱箱整理出来,碧玉雕件、赤金摆饰、鸽卵大的夜明珠、圆润莹白的珍珠……林林总总,竟也装满了两个不小的箱笼。我坐在一旁,执笔将物品名称、大概价值一一记录在册,很快便积了厚厚一本账册。

      看着久鸣忙碌而沉静的身影,我有些恍惚。前世的记忆里,她的面目已然模糊。或许是那段时光太过惨痛,大脑本能地选择了遗忘与屏蔽。如今身边可用可信之人寥寥,许多事不知该托付给谁。

      但无妨。天下熙攘,利来利往。钱财,有时便是最直接有效的敲门砖。

      计划悄然展开。我每日带着久悦上街闲逛,专挑那些体积大、价格却不甚昂贵的物事购买,诸如糊得精美的纸灯笼、造型奇特却并非名贵的盆栽假山等等。每次采买,必会额外订制或购买一个结实的大木箱,让店家直接送货上门。

      东西买得多了,自然有运送途中磕碰损坏的,有使用不久便发现瑕疵需要退换的,于是,我房中那些大箱小箱搬进搬出的景象,渐渐成了常事,落在府中下人乃至可能的眼线眼中,也不过是“大小姐近来兴致奇特,爱折腾些新奇玩意儿”。

      如此铺垫了约莫半月,见时机成熟,我开始将之前整理出的那些贵重之物,小心地混杂在这些普通货品的大木箱中,随着“退货”、“返修”的名义,送出府外。城外早有我通过隐秘渠道联系好的、信誉极佳的典当行老板等候。商人重利,而典当行尤重“信”字。我们签下严密的契约,他们拿走物品,将折算好的银票稳妥地放入空箱底部,再随下一批“新购”的货物,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我的凭栏苑。

      又是半个多月过去,我房中那些华而不实的“贵重”之物,几乎被置换一空,换成了厚厚一叠轻便却实在的银票。表面看去,屋内陈设依旧光鲜,细察之下,却已无多少真正值钱的硬货。

      然而,这隐秘的“置换”似乎并未能完全瞒过某些眼睛。

      没过几日,漓景宸突然来访,身后跟着几名内侍,抬着好几口沉甸甸的箱笼。

      “打开。”他吩咐道。

      箱盖开启,珠光宝气瞬间盈室。里面并非我以为的、他以往投我所好送的那些精巧玩物或孤本古籍,而是实打实的——赤金锭、成色极佳的玉石原料、未经镶嵌但个头不小的宝石、还有好几套用料扎实、工艺精湛的金玉头面。价值不菲,且……极易变现。

      与我之前当掉的那些,种类竟有七八分相似。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扫了一眼,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嘲讽:“太子殿下今日怎么改了性子?从前可不见这般……‘体贴实惠’。”

      漓景宸随手从箱中拿起一串碧玉通透、毫无杂色的十八子手串,在指间缓缓捻动,闻言抬眼看向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从前?从前我也不知道,堂堂尚书千金,竟会如此……‘缺钱’。”

      他站在窗边,午后阳光从他身后涌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光晕,却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向前踏了一步,距离陡然拉近。少年储君的身量已然颇具压迫感,那身玄青常服更衬得他肩宽腰窄,气度沉凝。不再是纯粹的少年意气,而是初具雏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与掌控。

      “绕这么大圈子,费这般周章,”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更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近乎逼迫的质问,“累不累?你想要什么,大可直接告诉我。”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我,试图从我眼中找出破绽:“只要不违国法,不悖道义,我……何时驳过你?”

      这话说得近乎直白,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近乎承诺的意味。有那么一瞬,我几乎要被他眼中那片深潭般的专注所惑。

      但我很快清醒。前世血淋淋的教训,早已将任何天真的幻想碾得粉碎。

      “殿下言重了。”我后退半步,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平稳无波,“臣女岂敢劳烦殿下。不过是些用不着的旧物,处理了换些闲钱罢了。自己经手,总归更安心些。”

      “安心?”漓景宸眸光倏然转深。他忽然伸手,不是碰我,而是“啪”一声,将我身旁半开的窗扇彻底推开。骤然涌入的阳光和微风,让室内凝滞的气氛流动了一瞬。

      他顺势撑在窗棂上,将我半围在他与窗台之间,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压抑的风暴。“谢菀然,你告诉我,”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你要这么多‘闲钱’,究竟想做什么?”

      四下无人,静得能听见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

      周围伺候的下人早已识趣地退至门外。我抬眸,对上他探究的视线,忽然绽开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半真半假地道:“说不定……是攒着支援西江边军,养兵买马,以备不时之需呢?”

      话音刚落,漓景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震怒与寒意。他猛地伸手,一把将我拉至身前,手臂环过我的腰身,将我牢牢禁锢在他怀中。我的脸颊被迫贴近他肩颈,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警告的力度:

      “谢、菀、然!”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际,声音里是罕见的、混杂着震怒与某种惊悸的嘶哑,“这种话也是能浑说的?!你知不知道就凭这句,有多少人想把你、把袁家生吞活剥?!”

      他的怀抱坚实有力,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沉默片刻,忽然偏过头,拉开些许距离,抬眼望向他近在咫尺的脸,眨了眨眼,故作懵懂无知地反问:“怎么收拾?是押入大牢,还是……诛连九族?”

      “你——!”漓景宸像是被我的话狠狠刺中,手臂骤然收紧,又猛地松开。他后退一步,胸口微微起伏,盯着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怒火与某种受伤的情绪,仿佛我的不信任比任何指控都更令他难堪。

      他猛地转身,拂袖欲走。刚迈出几步,却又生生顿住,背对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痛楚的沙哑:

      “我原以为……你多少是懂我的。谢菀然,我从未有过半分打压袁家、鸟尽弓藏的念头。”他停顿了一下,肩膀几不可查地垮了一瞬,“看来……终究是自作多情了。”

      庭院里的风吹过,卷起他玄色衣袍的一角。

      我没有接话。

      他等不到回应,缓缓侧过身,目光如沉水般落在我脸上,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笃定:“他也没有。”

      我知道他指的“他”是谁。

      当真吗?

      我望着他,望着这个曾与我一同长大、给过我温暖也给过我彻骨寒凉的储君,心底只有一片冰封的荒芜与尖锐的质疑。前世袁家满门的血,舅舅惨死无援的冤,母亲与我绝望的结局……那些历历在目的惨痛,岂是这轻飘飘一句“没有”就能抹去的?

      “当真吗?”我轻声问,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当真。”他回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阳光刺眼,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呵。

      全是狗屁。

      我一个字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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