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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大一场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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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寒,白观顺路买了些炒货和糖果,迎着风雪把年货带到公司。
刚走进公司大门,就遇到一个陌生男人。
助理许芬连忙指着白观说:“他叫白观,是咱们的台柱子,从小就跟了位师傅学戏,大学也学的戏曲,他”
白观摆正姿态,准备向这个陌生男人问好。
却听到他阴阳怪气地说:“呵!人人都是台柱子,你们落梅是吊脚楼?”
吊,吊脚楼?!
白观呼吸一滞,这是来踢馆?还是单纯砸场子?
白观还没想清楚原因,就听这人又说了句:“你口欲期还没过?”
吃枪子儿了?嘴这么毒!
恶语伤人六月寒,十二月的恶语加倍寒。
这人长得英俊板正,看着文质彬彬,白观实在没料到,他一开口竟然是满级嘲讽。
白观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恨不得把手里的年货砸他头上,狠狠锤扁他的鼻梁,长那么挺干嘛!
朝天椒成精来霍乱人间了?
许芬看见生气的白观,满脸无奈:“他叫宋争,是咱们的新老板,我本来想给你搏个好印象?”
“观儿,姐办岔事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白观不想被烧得措手不及,默默梳理自己的工作经验。
预备好简历,方便后续找工作。
然而,白观没等到自己的辞退通知,被开除的是另外三个同事。
全体员工还没从宋争的下马威中缓过神,就接到两份言简意赅的公告:
第一,上调工资。
第二,送戏下乡。
这两个举动成功收服了员工的心,人人都夸宋争有社会责任感,是个古道热肠的好老板。
只有白观坚定不移地认为,宋争是假仁义,一收两放,玩弄人心。
……
下乡巡演的第一站恰好是白观的老家——白家寨。
其他人住在县里的招待所,白观趁机回家,陪奶奶过了个元宵。
演出当日,白观匆忙吃完午饭,顶着阴沉沉的天,踩着厚重的积雪,快速往村中心的戏台走,下午第一场是他的戏。
村里的大戏台很简陋,后台更是连电灯都没接线,黑漆漆的,宋争的脸也是。
后台是用手电筒的光照明的,宋争的脸是靠眼里的凶光照明的,白观被他盯得胆颤,严格比照员工守则,确保毫无逾矩。
白观打开镜边的无影灯给自己上妆,借着镜面的反射,观察宋争烦躁的脸。
想到宋争在发愁,白观就乐得想上天。
白观扮演的牛郎,穿一身粗布短衫,戴一顶草编斗笠,浓眉大眼,神采奕奕。
王母娘娘,天兵天将,金牛兄嫂,金哥玉妹两只木雕也在,只有织女没现身。
白观搅着手中的白色油彩,莫名想给“黑脸门神”换换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迟到只是王荔安的基操。
白观心下嗤笑,宋总气性那么大,以后可有得受了。
……
演员们的妆造都做完后,在一张张大白脸的映衬下,宋争的脸色更阴沉了。
金牛星田学面不改色地替同事找补:“王荔安说,她马上到。”
只有他自己知道,面不改色是因为妆糊的太厚,改不动。
时间太紧,得赶紧熟悉这个简陋的戏台,宋争让他们去排练,自己坐在马扎上继续等。
听说宋争会拉二胡,像阿炳一样。
白观想象过:如果某天宋争家道中落,戴个大墨镜遮住锋利的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禁欲薄唇,在街上拉二胡,必定能东山再起。
前提是别冲人笑,也别跟人说话。
否则会被当街暴打。
台上,牵牛星白观已被贬下凡尘,正对着纸糊的老牛说教。
台下,宋争边打电话边催王荔安,最后一声怒哼切断电话。
偏巧,白观唱道:“老牛老牛你不要哼,你心里疼我我知情。”
排练并未放伴奏,宋争的声音格外清晰。
演员们捂着脸憋笑,整场戏就这么崩了,白观后知后觉也笑了一下。
宋争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场。
整场戏排练完,王荔安也没出现,现在连电话也打不通了。
白观跟她不太熟,台上只搭过七场戏,台下只聚过一次餐。
白观没心思纠结王荔安去了哪里,满心都是对自己工作的担忧。
金牛星田学拍拍白观的肩膀:“放心,咱们公司就你一个能挑大梁的小生,你暂时拿到铁饭碗了。”
原本有三个台柱子,宋争年前开了俩,可不就剩自己一个了么,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白观看着节目单,满心恼火。
这场送戏下乡,究竟是想娱乐村民呢?还是借戏讽刺农村?
然而直至评剧《小姑贤》排练完,王荔安也没出现,她的电话也打不通了。
《牛郎织女》和《菜刀记》的女主都是王荔安。
她不在,这两场戏开不了场。
宋争板着脸走到众人面前,沉声问:“谁能演织女和柳凤英?”
花旦们不敢发言,一是不想往枪口上撞,二是因为王荔安。
王荔安这人脾气极差,又很有背景,极善事后算账和没事找事,明里暗里地挤兑走许多演员。
没人敢抢她的角色,可戏总得开场,戏台下聚了许多人,白家寨的老人几乎全来了。
宋争扫过众人呆楞的面孔说:“赵欢,你资历最老,挑一位花旦上场。”
赵欢上有老板给的压力,下有同事给的祈求,夹在中间,十分绝望。
后台的寂静中,一个扮演宫女的花旦走出来,有些怯懦地说:“我,我可以试试。”
没时间试戏,十五分钟后必须开场。
白观认得这个“宫女”,她叫皮雅,是个很有功底的花旦。
赵欢出言替她作保:“小雅功底十分扎实,嗓子清脆,身段俏丽,她能行。”
其余人巴不得皮雅把这个烫手山芋接走,纷纷夸赞她的实力。
牵牛星(白观)跪在台上,垂首待罪。
王母(赵欢)唱道:“虚无缥缈神仙境……”
皮雅演的极好,施施然下拜,身姿如柳枝一般轻柔,水袖轻摆,轻轻荡开台上的仙雾。
“那一日漫步碧空游。”
她唱的极好,眼神坚定又不失温柔多情。
白观唱道:“是我云端会织女……”
台上的戏演得很顺利,宋争坐在帷幕旁,观察台下的状况。
台下大多都老年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聊天,偶尔瞥两眼戏台。
叽叽喳喳的小孩子满地乱跑,尖叫大笑,就差爬上戏台闹了。
附近支着各种小吃摊,最热闹的是炸货摊,破旧的三轮车罩着红色塑料布,上书五个大白字:王中王双汇。
炸货的喇叭一开, “淀粉肠!两元一根!”
街上有小孩儿在放鞭炮,炸天响。
这样嘈杂的环境,实在是糟蹋了白观的好嗓子。
宋争转身回后台,将戏台上的扩音设备调到最大,跟炸串摊对轰。
一分钟后,宋争败北,放弃挣扎,下一站得更新设备了。
白观在台上演着丰收的戏,一众演员抱着道具又唱又跳,可终究压不过商贩的喇叭声。
“活鱼现杀”
“绿豆粉皮”
……
姑婆、姨奶、爷爷、叔伯全在台下,聊得无比投入,连说带比划。
第二排的两个老头好像打起来了。
站得高看得远,白观站在三米高的戏台上,台下的动静,一览无余。
台下的观众们各忙各的,一百多人里挑不出十个听戏的人,以前演出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白观硬着头皮将戏演完。
白观回到后台马不停蹄地改妆,越改越心烦:这戏到底唱给谁看?
但没人看也好,活该某人白费心计。
想到这里,白观继续上妆,非得把这几场戏演完,还得演得精彩,气死某个傲慢的海归派。
淳朴农夫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带扇书生,质朴憨厚变成了斯文儒雅,头戴一顶黑色生巾帽,浓浓的书卷气,蔡鸣凤不仅年少风流,还带着一股勾人的气质。
单看扮相,就能迷倒万千“柳凤英”。
菜刀记还有十分钟就得开演,皮雅的柳凤英也已经扮好,应了那句戏词“哪一个不想我,除非是痴呆。”
天有不测风云,王荔安到场了,她看见角色被抢,脸色顿时变得狰狞。
宋争也不是吃素的,完全不在乎她那难看的神情:“迟到、失联,戏要开场了还想抢角色?”
王荔安毫不在乎宋争的挖苦,为自己据理力争:“不是抢,这两个角色本来就是我”。
宋争沉着脸看向周围看热闹的人,厉声道:“不去候场,等观众请你们?”
演员们立刻转移阵地,挤在幕布后吃瓜。
黄庆一口笃定,王荔安绝对不会被开除。
“王总是咱们公司的大股东,而且人家是戏曲世家。”
田学持相反意见,王荔安一定会被宋争开除。
“宋总才是大有本事,他上任后,演出道具全换成了最好的,大剧院的戏台也随便上,前段时间刚开除两个关系户,你们忘了?”
双方各有拥趸,争执不下,多数人支持田学,希望宋老板能铲除这颗“毒瘤”。
白观轻声安慰皮雅:“你别乱想,宋总会解决的。”
皮雅点着头,心乱如麻。
白观扮演的蔡鸣凤刚一登场,台下反响就十分热烈。
大姑娘指着他喊帅,小姑娘差点爬上戏台,老太太之间的话题成了“这娃儿真俊,娶媳妇没?”。
白观的奶奶在台下无比自豪,高声喊:“我家二观,还没媳妇儿!”
瞬间引起老太太们哄抢,白老太太身边围满了人,争着要给白观介绍对象。
白观心想:我奶奶才是真正的主角。
台下的反响热烈得太反常,宋争走到幕布旁,研究了好一会儿,忽然回过味:好皮囊吸引一切。
同一个白观,扮牛郎时平平无奇,扮成蔡鸣凤反而成了抢手货。
可戏里这人是个什么东西?
新婚抛下朱姣莲外出寻欢,骗柳凤英说他并未娶妻,配鸳偕三年抛弃柳凤英,蒙骗了柳凤英的三百纹银。
宋争细数蔡鸣凤的劣行,始乱终弃、谎话连篇,浑身上下挑不出半分好。
凭什么赢得喝彩?
凭他长得好看?这也太肤浅了。
前台的菜刀记演得酣畅淋漓,王荔安趁宋争不在,占了夏秋秋的妆台,抬手从她头上拔了三支花簪。
夏秋秋饰演朱姣连时,敢伙同情夫杀人抢财,还敢嫁祸给自己的亲爹,可面对王荔安的抢劫行径,却连拒绝也不敢说,只能把身上的戏服也换给她。
王荔安给自己换上“柳凤英”的装扮,悄悄钻到帷幕后候场。
小辞店的上半场演完,趁着幕布合拢换场景,王荔安迅速冲上戏台。
幕布重新拉开,桃花树下站着一个柳凤英、一个蔡鸣凤,还有一个朱姣连。
三人同台,好大一场戏。
宋争的脸瞬间黑了。
王荔安强势亮嗓:“哥要慢慢走。”
唱腔婉转动人,表情阴狠毒辣,恶狠狠地盯着皮雅,借着甩帕的动作,将皮雅推倒在地。
白观下意识走过去扶人,却被王荔安掐着胳膊,强留在原地,听这位“杏花女”叙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