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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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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因刻意放缓呼吸,装作沉睡的模样,他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沉甸甸的。
唯有纤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但这一动作没有逃过泽斐尔的眼睛。
泽斐尔下意识地将手抽回,掌心里骨节分明的指头微微蜷缩,像是想要挽留他。
他起身在床边站了片刻,高大的身影投下浅淡的阴影,将床上的莱因笼罩,指尖悬在莱因额头上方一寸。
一阵微风拂过莱因脸侧,之后是漫长的寂静。
莱因等了又等,还是没有动静。他满心疑惑,猜不透对方在做什么,终于忍不住轻颤几下眼睫,慢吞吞地掀开眼睫,琥珀金的瞳仁里还凝着未散的惺忪,像只刚睡醒的小兽。
视野里最先撞进一张过分好看的俊脸,再往上便是悬在脑门的指尖。
泽斐尔垂着眼看他,眸色幽深,下颌紧绷,像在酝酿什么,又像在努力压抑某种情绪。
莱因眨眨眼,正想开口。
那只悬空的手指动了。
下一秒,不轻不重地弹在他光洁的额头上,然后顺着鼻梁滑下,掐了一把他微凉的脸颊。
“……”
莱因没躲。
泽斐尔低声说:“醒了?”
语气平静,像只是确认一个事实,指腹却没收回来,仍停留在莱因脸颊上。
“醒了。”莱因声音还有点哑,却没躲开那只手,反而微微偏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指尖,“阿昭一直看着我,我怎么睡得着。”
泽斐尔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莱因,那双琥珀金的眼睛里干干净净,倒映着他的影子,坦坦荡荡地说着自己一直在装睡这种话。
泽斐尔忽然有点想笑。
“装睡。”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莱因理直气壮:“想看看阿昭会做什么。”
“看到了?”
“嗯。”莱因弯起眼睛,“看到阿昭一直在看我。”
泽斐尔没接话。
他只是垂着眼看莱因,目光很深,像要把这张脸刻进眼底。
莱因任他看。
片刻后,他从被子里抽出手,摸索着攀上泽斐尔的肩头,又慢吞吞往上挪了挪,紧紧环着泽斐尔的脖颈。
“雌君……”
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一开口就习惯性地往泽斐尔颈窝边蹭蹭,撒娇的意味毫不掩饰。
泽斐尔心底又气又软,几乎要被这只刻意装乖的雄虫逗笑,实在想不通他哪里来的底气,笃定自己一定会吃这一套。
他想说,你以为撒个娇就能蒙混过关吗?
但他没说出来。
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贴在他下颌处,小雄虫的头发蹭过他喉结,痒意一直漫进胸腔。
他闭了闭眼,带着无奈与纵容:“莱因,你是打算萌混过关吗?”
“没有哇。”莱因轻咳,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委屈似的辩解,“我只是想抱抱阿昭。”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他又向前靠近,手臂上的力气重了几分。
泽斐尔没接话,只是扶着莱因的肩膀,往前推了推,扶着他坐正。
四目相对,莱因有些心虚。
莱因隔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们不会有事的。”
泽斐尔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回答得直白。
莱因顿了顿,抬起手,用指尖戳了戳泽斐尔的眉心,把那道皱得太紧的纹路揉开:“不会有下次了,以后我提前和你商量。”
泽斐尔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抬眸与那双蛊惑虫心的眼睛对视。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惯常的狡黠,只有一片澄澈。
这只小雄虫是真的在承诺。
“好。”他说。
“没有下次。”
他知道有些担忧与理智无关。即使明知眼前这只小雄虫藏着怎样的谋算与后手,他也还是会在医疗仪器的每一次跳动里,把心揪紧。
但他愿意相信莱因的承诺。
泽斐尔收回手,索性在床沿与莱因并排躺下。
片刻后,他忽然侧过脸,看着莱因开口:“登记是你提交的。”
“你什么时候提交的,为什么那么容易就通过了?”他问。
“在星舰上的时候就提交了,让星图帮了个忙,做了掩护,在合适的时候再放出来。”
泽斐尔沉默。
“你就不怕我不同意,然后逃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莱因偏过头,认真想了想。
“那我就把阿昭抓回来。”他说。
泽斐尔气息一滞。
“骗您的。”莱因弯了弯眼睛,“阿昭肯定不会再丢下我的。”
莱因将额头抵在泽斐尔的枕边,没有再说话,良久良久。
呼吸交缠。
窗外的帝星天光透过纱帘,将两虫笼罩在一道淡金色的结界里。
最后还是莱因先动了。
他用手推了推泽斐尔的肩膀,语气一本正经:“压到伤口了。”
泽斐尔立刻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懊恼,目光飞快扫过莱因。
完整无缺。
他都给忘了,这只小雄虫被他护得严严实实,就差塞进肚子里保护,哪里来的伤口。
莱因按住他想抬手的手:“骗你的。”
泽斐尔:“……”
他深吸一口气,没忍住捏了一把那只作乱的手。
莱因任他捏着,一边借着这个力道缓缓坐起身,背靠床头,目光落向窗外。
“帝星的天,还是这么亮。”他轻声感慨。
泽斐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远处天光大亮,似乎能照亮帝国每一处的黑暗。
泽斐尔垂眸,顺势将话题引向正事:“你这次回来得太高调,而且你的等级已经公开,各方都会有所动作,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他问得直接,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莱因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抬手轻轻碰了碰泽斐尔领口下那道还未完全淡去的浅痕,声音放得更软:“雌君担心我?”
泽斐尔耳尖微热,偏开头轻咳一声:“不是你要我保护你的吗?”
“哦~”莱因拖长了语调,眼底的狡黠藏都藏不住,却也没有再逗他,乖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轻声道,“安排早就做好了,不用担心。”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叩了两下星脑。
下一秒,星图的虚拟光屏立刻蹦了出来,圆滚滚的电子眼笑眯眯地转了一圈,机械音带着一丝邀功的轻快:“小主虫!所有素材都已经准备完毕,凭借我多年混迹网媒的经验,我出马顶一个军团。”
“哦,抵哪个军团?”莱因挑了挑眉。
“水军。”
莱因:“……”
泽斐尔别过脸,没忍住笑了一声。
星图的电子眼更亮了,显然对自己的幽默感十分满意。
“你先放屏障外的视频,其他的东西慢慢放。”
帝国星网。
无数个从不同角度拍摄的影像,在一分钟之内传遍整个虫族星域。
残破星舰拖着浓烟,屏障边缘爆裂的火光,雌虫展开骨翼,于万丈高空追向下坠的雄虫,将虫紧紧护入怀中,一同化作流星,直冲要塞。
每一个影像都配着夺虫眼球的标题。
而在这一切混乱之上,莱因那条发布于数小时前的动态,被高高顶起:我有雌君啦!
甜蜜的宣告与惨烈的袭击画面并列,讽刺而残酷。
评论区以每秒成千上万条的速度刷新:
“我的天……是诺希殿下!他没事吧?”
“那个冲出去救虫的雌虫是谁?我有点羡慕他可以抱着诺希殿下啦!”
“楼上的没事吧!诺希殿下都遇袭,还在这里满脑子黄色废料。”
“在帝国屏障外出事?是反叛军还是星盗?”
“现在都这么嚣张吗?”
“细思极恐,殿下刚宣布有雌君就遇袭。”
“查!必须严查!这是对皇室的挑衅!”
“只有我注意到殿下之前那条动态吗?殿下什么时候匹配的?”
“真的没有虫觉得,这次和上次帕南尼被拐有关联吗?”
“雄保会成立的初衷,本是全心守护帝国雄虫安全。可如今,雄虫无故失踪、遇袭事件频发,雄保会却次次失职、毫无作为。这一切,是否与雄保会被纳入圣殿势力范围、职能被刻意模糊有关?长此以往,雄保会早已形同虚设,根本无法承担起保护雄虫的职责!”
此言论一出,瞬间在星网掀起小规模震荡,不少心有疑虑的虫民纷纷转发附和,直指雄保会与圣殿权责不清,质疑安保体系早已形同虚设。
舆论的潮水越卷越高。
每一波浪头都拍向沉默的圣殿,以及那座矗立在帝星核心、至今未发一言的圣洛莱宫。
可舆论的风向转得比谁都快,不等这波问责发酵扩大,国防部与皇室联合通告已全面霸榜星网。
不过短短十分钟,#国防部军方表态#词条横空出世,直接登顶热搜。
国防部长莫拉蒂尔·卡佩的影像出现在星网首页。
“针对诺希殿下于帝国屏障附近遭遇袭击一事,专项调查组已完成初步核查。”
他的声音平稳、沉重,带着军雌特有的压迫感。
“现已查明,此系反叛势力长期潜伏尾随,企图通过针对皇室成员的极端行动,破坏帝国社会稳定、瓦解公众信任。阴谋难以推进后,该组织竟转而采取公然袭击,挑衅帝国权威。基于上述定性,帝国军方决不容忍此类猖狂行径。现已命令第一军团即刻启动全星域清扫行动,彻底肃清反叛势力。帝国尊严不容侵犯,任何挑衅行为,必将遭到彻底而有力的回击。”
国防部声明刚一发布,帝国星网便瞬间沸腾。
#反叛军挑衅帝国#
#全星域清剿行动#
#帝国尊严不容侵犯#
三个词条,三枚爆弹,同时炸穿热搜榜。
原本还在热议雄虫殿下遇袭、各方失职的讨论区,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全面覆盖。零星几条试图重提雄虫殿下遇袭细节的言论,刚一发出便被海量声讨反叛军的评论顶沉。
质疑与问责雄保会的帖子,一瞬间消失无踪。
国防部的声明,激起了雌虫骨血里的战斗基因。
公众视线迅速从“雄虫殿下遇袭”的焦点剥离,尽数聚焦于反叛军公然挑衅帝国的恶劣行径之上。
“好大胆子!竟敢对皇室殿下动手,这是在向整个帝国宣战!”
“必须彻底清剿!绝不能让这些渣虫动摇帝国根基!”
“国防部表态了!军部出动!看那些反叛军还能躲多久!”
原本可能引发动荡的质疑声浪,被军方的强硬表态彻底平息。
皇室官方通告紧随其后。
#皇室官方重磅声明#
帝国皇室就诺希殿下遇袭事件,向全帝国子民正式通告:
诺希殿下在帝国屏障遭遇反叛军卑劣伏击,危急关头,殿下以无上意志与皇室血脉之力,绝境觉醒,成功分化为3S级雄虫,此乃帝国之盛事,是虫神福佑虫族!
此次遇袭,绝非简单针对殿下个人,而是反叛军窥伺皇室崛起、蓄意撕裂帝国安定、动摇民心的恶毒阴谋。外敌环伺之下,其构陷内部、挑拨离间之心昭然若揭。
如今我帝国既有3S级雄虫现世,又有军部铁卫镇守,皇室、圣殿、军部同心同德,势不可挡。即日起,皇室将全面监督星域清扫行动,以雷霆之力清剿叛逆,护我虫族荣光,守我雄虫安危,稳我帝国根基。
帝国威严,不容侵犯!
通告下方,圣洛莱宫的金印、圣殿的星徽、军部的剑徽,三枚印记并列,刺目而庄严。
所有试图深究的声音,都被这道三重背书压了下去。
莱因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滑动着星网页面,将这场由他亲手掀起、又被按平的舆论风暴尽收眼底。
琥珀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了然。
泽斐尔站在一旁,看着他安静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莱因从来都不是什么需要庇护的娇弱雄虫。
从荒星到帝星,从相遇到登记,从遇袭到此刻,一切都在这只小雄虫的掌控之中。
莱因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对着他弯起眼睛,笑得又软又甜,仿佛那个在幕后拨动星网、搅动帝星风云的人,从不是他。
“雌君,”他轻声开口,语气无辜又天真,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你真的要好好保护我。”
他顿了顿。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实际的权力,没有能帮我的虫。你看我想搞点事情,他们一下就给我摁下去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琥珀金的眼眸亮晶晶的,像在陈述什么天大的委屈。
“你也不怕闪了你的牙,也不怕星图机格真的分裂,还在这儿自导自演。”泽斐尔忍不住揉了揉他的粉脑袋。
“你看,他们藏得这么辛苦,我总不能一下就把遮羞布扯下来,对不对?”莱因笑眯眯地任由他揉着头发。
窗外,帝星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柔软的粉发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可泽斐尔却清晰地感觉到,在这层完美无害的温柔之下,一场席卷整个虫族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帝星另一端。
一只身形挺拔的雄虫坐在阴影里,周身散发出的精神力,压得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雄虫的面前跪了一排军雌。
3S级的雌虫,帝国最锋利的刃,此刻俯伏在地,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洇湿了昂贵的地毯。
雄虫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三十多个3S级雌虫。”
他顿了顿。
“现在连一半都没有回来。”
跪在最前方的雌虫肩膀剧烈颤抖。他想辩解,不是他们不尽力,是那个小雄虫太狡猾,每一次都像提前洞悉了所有围堵路线,派出去的雌虫连虫影都没回来,影像更是没有。
可他说不出话。
精神力的碾压让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连一只雄虫都抓不住。”雄虫的声音依旧平静,“他给了你们这么好的机会。现在他回到了帝星。”
他微微向前倾身,阴影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阴鸷的眉眼,俯视着跪伏在地的雌虫们,像在看一群无用的蝼蚁。
“看你们如何抓。”
“是不是在帝星待久了,翅膀飞不动了?”
一片寂静。
雄虫收回视线。
“都下去。自己去领罚。”
几只雌虫被精神力压得喘不过气,额角冷汗直流,连基本礼节都无法维持,连滚带爬地离开这间屋子。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雄虫的精神力骤然失控爆发。
屋内所有脆弱的陈设在同一时刻被击碎。
他独自立在废墟中央,垂着眼,看着地上一片反射着冷光的碎片。
他看了很久。
“全都是废物。”他的声音很轻。
雄虫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戾气。
“你倒是生了一个好崽子。”
室内重归死寂,只余下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在黑暗中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