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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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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江屿被客厅传来的按钮声吵醒了。
“爸爸。”
“哪里。”
“嗯?”
机械的女声平板地重复着这三个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江屿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起身。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墙角的落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萨摩耶拿铁端坐在那排彩色按钮前,毛茸茸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看见江屿出来,它耳朵动了动,又伸出爪子按下“爸爸”键。
“爸爸。”
“林湛那家伙,”江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不是告诉你他不要我们了吗?”
拿铁歪了歪头,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又按了一下“哪里”。
“哪里。”
江屿叹了口气,走过去在拿铁身边坐下。大狗立刻把脑袋拱进他怀里,温暖的身体靠过来,带着熟悉的沐浴露香味。还是林湛买的那个牌子,宠物专用,柚子味,说能舒缓情绪。分手三周,这味道居然还没散尽。
“他在他自己家。”江屿摸了摸拿铁的耳朵,“跟我们没关系了。”
这话是说给狗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按钮板是去年买的,当时宠物沟通按钮在短视频平台正火。林湛难得表现出兴趣,认真研究了半个月,买了最贵的那套,有三十个词汇量。两人花了好几个周末训练,拿铁最聪明,学会了十二个词。三花猫年糕只肯学两个,但它按得最精准——饿了按“饭”,想林湛了按“林湛”。
江屿还记得训练成功那天,林湛抱着年糕,脸上露出那种很少见的、毫无保留的笑容。他拍了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配文:“我家猫会叫我了。”
那是林湛过去一年里唯一一条与工作无关的朋友圈。
而现在,年糕正蜷在沙发扶手上,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又懒洋洋地闭上。它总是这样,对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除了林湛。
江屿看了眼手机,四点二十三分。离他设定的闹钟还有一个半小时,但他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了。
这已经是一周内第三次。
第一次是在分手后的一周后,拿铁半夜按按钮,把“林湛”“回家”“不”这三个词按了十几遍。江屿当时还在赶项目图纸,冲出书房时看见拿铁坐在玄关,面前散落着从鞋柜里叼出来的林湛留下的那双灰色拖鞋。
第二次是十天前,凌晨两点。那次是按“想”“林湛”“哭”。江屿抱着狗在客厅坐到天亮,最后给宠物医生发了条信息,问狗会不会得抑郁症。
医生回复:有可能,建议多陪伴,维持稳定环境。
江屿看着那行字,想笑又笑不出来。稳定环境?这个家最不稳定的因素已经被他自己赶出去了。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冰箱上贴满了便签,项目deadline、宠物疫苗时间、超市采购清单。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宠物抚养权分割初步方案》,上面用红笔圈圈画画,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那是他两周前做的。
分手分得突然,但分割要理性,这是江屿的人生信条。感情没了,日子还得过,何况还有五条小生命。不对,马上就不是五条了。豆浆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鼓起来,宠物医生说预产期就在这两周。
江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玻璃杯,放进微波炉。加热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厨房里回响。他靠在料理台边,目光落在对面墙上。
那里原本挂着一张照片,是他们搬进这个家的第一天拍的。两人一狗一猫,林湛难得没穿那身白大褂,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肩。江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拿铁在中间吐着舌头,年糕则一脸不情愿地被林湛抱在怀里。
照片是他亲手取下来的,就在林湛拖着行李箱离开的那个下午。现在墙上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和两颗已经褪色的无痕钉。
微波炉“叮”了一声。
江屿端着热牛奶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铁立刻跟过来,把大脑袋搁在他腿上。年糕也跳下扶手,慢悠悠走过来,在他另一侧蜷成一团。
“你们啊,”江屿轻声说,“是不是也在怪我太狠心?”
没有人回答,只有拿铁的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拍打的声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邮件提醒。江屿划开锁屏,忽略未读的二十三封工作邮件,点开了相册。
最近删除里还有那张照片,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截图。
林湛医院公众号的推送,林湛发表的论文摘要,林湛参加的学术会议新闻稿。甚至还有一张模糊的偷拍,是两周前,他在医院楼下咖啡厅看见的那一幕。
林湛和那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男人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说话时微微低着头。林湛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笔,在一本病历上写着什么。然后男人说了句什么,林湛抬起头,笑了。
那是江屿很久没见过的笑容,放松的,不带任何职业性的礼貌疏离,甚至有点……温柔。
他记得那天自己刚出差回来,为期一周的建筑论坛,他是主讲嘉宾之一。结束那天晚上,他给林湛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到,你来接我吗?”
林湛没回。
他等到凌晨一点,手机始终安静。最后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可能在手术,可能太累了先睡了。
第二天飞机落地,打开手机,依然没有消息。他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医院,想给林湛一个惊喜。然后就在咖啡厅的落地窗外,看见了那一幕。
他站在那里看了五分钟,看林湛耐心地听对方说话,看林湛把纸巾推过去,看林湛伸手拂去对方肩上的落叶,很自然的动作,自然到江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自己上周发烧,三十八度五,给林湛发消息说难受。三个小时后收到回复:“多喝热水,我在手术。”
他想起上个月自己设计的社区中心项目入围终评,兴奋地给林湛打电话。电话响到差点自动挂断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医院走廊的嘈杂:“有事吗?我马上要进手术室。”
他想起更久以前,林湛还会记得他们的纪念日,会在连续值班三十六小时后还绕路去买他喜欢的蛋糕,会在他熬夜赶图时默默热一杯牛奶放在桌边。
那些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大概是从林湛开始竞争科室副主任开始。大概是连续三个月,林湛的晚归次数从每周两次变成四次,变成六次。大概是那些“我在手术”“我今晚值班”“我这周可能要住在医院”的消息,渐渐取代了所有的“我想你”“我爱你”“我马上回家”。
江屿关掉了手机。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他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年糕忽然抬起头,跳下沙发,走到按钮板前。
爪子精准地按下一个键。
“林湛。”
然后是第二个。
“饭。”
江屿扯了扯嘴角:“他也得会做饭才行。”
林湛确实不会做饭,在一起五年,厨房是江屿的领地。林湛唯一会做的是煮泡面,还得是江屿在旁边指导放多少水、煮几分钟的那种。
分手时江屿曾冷静地说:“你带走的那三只,记得买进口粮,别喂人吃的东西。卷福肠胃弱,元帅运动量大,食量要控制。”
林湛当时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深的红血丝,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现在想想,那家伙该不会真的在喂泡面吧?
江屿甩甩头,把这个念头赶出去。关他什么事?分手了,宠物也分了,林湛是死是活、会不会饿死猫狗,都跟他没关系。
他站起身,走向书房。今天上午十点要和客户开方案汇报会,他还有三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打开电脑,CAD软件加载的间隙,他瞥见了桌面上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家”。
那是他们刚买下这房子时,他做的设计方案。三层的小复式,他花了一个月时间画完了所有图纸,每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林湛需要安静的书房,要有大窗户,因为他喜欢自然光;宠物们需要活动空间,阳台要封闭,要做宠物门;厨房要开放式,因为他喜欢在做饭时和林湛聊天,即使对方多半只是在看文献。
最后装修完成那天,林湛从医院回来,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江屿,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谢谢。”
那是林湛为数不多的、直白表达情感的瞬间。
江屿移动鼠标,把文件夹拖进了回收站。
七点半,闹钟准时响起。江屿从一堆图纸中抬起头,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出书房。
豆浆已经醒了,挺着大肚子在客厅慢慢踱步。看见他,小短腿快跑几步过来,蹭他的小腿。江屿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难受吗?”
豆浆哼唧了一声,又蹭了蹭他的手。
宠物医生说,柯基产前会有焦虑表现,建议多陪伴。江屿这几天已经把工作尽量带回家做,但今天上午的会推不掉。他给临时请的宠物保姆发了条消息,确认对方九点会准时到。
然后他走进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打在皮肤上,稍稍缓解了熬夜的疲惫。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头发也该剪了。
分手后他瘦了五斤,不是故意的,只是经常忘记吃饭。以前林湛虽然忙,但总会定时发消息提醒他“吃饭”“别熬夜”“记得吃药”。现在手机安静得可怕,除了工作消息就是各种待办提醒。
江屿刮完胡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林湛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有一次江屿连续加班三天,把自己熬到胃痛进医院。林湛当时还是住院医,下了手术就冲过来,脸色比他还难看。坐在病床边,林湛握着他的手,很认真地说:“江屿,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江屿当时笑嘻嘻地回答:“不是有你对我好吗?”
林湛没笑,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我不能一直在的。”
现在想想,原来那是一句预言。
八点,门铃响了。江屿正在给豆浆准备早餐,擦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宠物保姆小陈,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学动物医学的,课余做兼职。
“江先生早!”小陈笑容灿烂,“豆浆今天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焦躁。”江屿侧身让她进来,“水和零食在厨房,它要是挠门你就给它那个黄色的玩具,它最喜欢那个。年糕不用管,它自己会待着。拿铁可能要出去一次,我早上没遛它。”
小陈一边换鞋一边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按钮板上:“哇,这就是那个会说话的按钮吗?我能试试吗?”
“你试吧,它们都习惯了。”
小陈好奇地蹲下,按了一下“玩”。
“玩。”
拿铁立刻跑过来,尾巴摇成螺旋桨。小陈笑起来,又按了“吃饭”。
“吃饭。”
年糕从沙发底下钻出来,高冷地瞥了她一眼,走向自己的食盆。
“太神奇了!”小陈眼睛发亮,“它们真的懂!”
江屿笑了笑,没说话。他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豆浆跟到玄关,仰头看着他。拿铁也跑过来,用鼻子顶他的手。年糕蹲在客厅中央,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
“我下午就回来。”他轻声说,“你们乖一点。”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按钮声。
“爸爸。”
“哪里。”
“嗯?”
然后是年糕按的:“林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