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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韩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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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站在门外,手握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电梯。
上午的汇报会还算顺利,客户对社区中心的初步方案表示认可,提了几点修改意见,约了下周看深化设计。会议结束时已经十二点半,江屿和团队同事在公司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回到办公室。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小陈发来的:豆浆一切正常,拿铁遛过了,年糕吃了半个罐头。附了几张照片,三只毛孩子各自安好。
还有一条是宠物医生发来的,提醒豆浆的产前检查安排在明天下午两点。
江屿一一回复,然后点开了最后一条消息。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卷福不吃东西。怎么办?”
他甚至不用看第二遍就知道是谁。
心脏像被大手轻轻捏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胀。江屿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打开了CAD软件。
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剂,线条、尺寸、标注、图层……这些冰冷而精确的东西,不会背叛,不会离开,不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说“我在手术”。江屿沉浸在图纸里,直到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的灯自动亮起。
六点半,他保存了文件,关上电脑。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一张照片——卷福蔫蔫地趴在地毯上,面前放着一碗满满的猫粮,纹丝未动。
照片的背景是林湛家的客厅,江屿认出了那个地毯,是他们一起在宜家买的,灰色的长绒款,林湛当时说容易积灰,但江屿喜欢光脚踩上去的感觉。还有远处沙发的一角,墨绿色的丝绒材质,是他挑的,说和林湛的眼睛很配。
林湛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光线下会微微泛绿,像沉静的湖水。江屿曾经很喜欢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能一直看下去。
他闭了闭眼,把手机塞进口袋,拎起公文包离开了办公室。
晚高峰的地铁拥挤而嘈杂,江屿靠在车厢连接处,戴着耳机,但没放音乐。他只是需要一点声音隔绝外界,好让自己能安静地发呆。
耳机里传来提示音,有电话进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妈妈。
“喂,妈。”
“小屿啊,吃饭了吗?”妈妈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暖。
“还没,刚下班。”
“又加班?你这样不行啊,身体要搞垮的。”妈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个……小林最近有联系你吗?”
江屿沉默了一下:“没有。”
“唉……”妈妈叹了口气,“你说你们俩,好好的怎么就……那些猫啊狗啊怎么办?分得清吗?”
“分清了。”江屿说,“法律上我有两只,他有三只。”
“法律上……”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小屿啊,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有些事不是光讲法律就行的。你们在一起五年,那些猫狗都是你们一起养大的,跟孩子似的。就算要分,也……也得等它们都死了……”
“妈。”江屿打断她,“别说这个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妈妈轻声说:“好,不说了。你记得吃饭,别老点外卖,自己煮点粥也行。”
“知道了。”
挂断电话,地铁正好到站,江屿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刷卡出站。初秋的晚风已经带了凉意,他拉紧了外套的领子。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湛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手里拎着个宠物航空箱。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
江屿的脚步顿住了。
林湛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屿看见他眼睛里闪过很多情绪,惊讶,慌张,无措,最后都沉淀成一种深沉的疲惫。
“江屿。”林湛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湛走上前,把航空箱放在地上。透过侧面的网格,能看见卷福蜷缩在里面,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精神。
“它两天没吃东西了。”林湛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我试了所有它以前爱吃的罐头,连你做的那个猫饭配方也试了……它不吃。”
江屿的目光落在航空箱上,又移回林湛脸上。路灯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林湛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他看起来糟糕透了,胡子没刮,领带是松的,衬衫领口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是咖啡还是什么。
这完全不是江屿记忆中的林湛,那个永远一丝不苟、连白大褂扣子都要系到最上面一颗的林医生,现在站在这里,像个迷路的孩子。
“带它去看医生了吗?”江屿问,语气平静。
“看了。医生说可能是应激反应,开了营养膏,但它不吃。”林湛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它一直在叫……不是普通的叫,是那种……好像在找什么的叫声。”
江屿知道那种叫声,年糕找不到林湛的时候,也会那样叫。细细的,长长的,带着一种固执的哀伤。
他蹲下身,打开航空箱的门。卷福抬起头,看见他,微弱地“喵”了一声。
“出来。”江屿伸出手。
卷福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出来,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江屿把它抱起来,感觉手里的重量轻了不少。
“瘦了。”他说。
林湛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风衣的下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屿抱着猫,站起身。他看着林湛,看了很久,久到林湛几乎要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刻薄的话,像分手时那样,冷静,理性,句句戳心。
但江屿只是说:“跟我上来吧。”
林湛愣住了。
“给它喂点东西。”江屿转身往小区里走,“就这一次。”
林湛站在原地,看着江屿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空了的航空箱。然后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拎起箱子,快步跟了上去。
电梯里很安静,江屿抱着猫,林湛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谁都没说话。镜面的电梯门映出他们的身影,一个穿着正装但略显凌乱,一个抱着猫面无表情,中间隔着一段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电梯到达,江屿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那一刻,屋里的景象让林湛整个人僵住了。
拿铁冲过来,但在看见林湛的瞬间刹住了脚步。它站在玄关,尾巴慢慢摇起来,又停住,看看江屿,又看看林湛,发出困惑的呜咽声。
年糕从客厅走出来,看见林湛,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它加快速度走过来,绕着林湛的腿转了两圈,用头蹭他的裤脚,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豆浆也过来了,但它的注意力很快被江屿怀里的卷福吸引,凑过来闻了闻。
林湛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摸了摸年糕的头。猫立刻仰起脸,用脸颊蹭他的手心,呼噜声更响了。
“它……”林湛的声音哽住了,“它还记得我。”
江屿没说话,抱着卷福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几个鸡蛋和一块鸡胸肉,开始熟练地处理。林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场景,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坐吧。”江屿头也不回地说。
林湛在餐桌旁坐下,年糕跳上他旁边的椅子,继续蹭他的手。拿铁也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开火的声音,水煮沸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声音,曾经构成了他们生活的大部分背景音。林湛坐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念这些声音,或者说,想念有这些声音的那个家。
十分钟后,江屿端着一小碗猫饭出来,放在卷福面前。猫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开始小口小口地吃。
“吃了。”林湛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
“嗯。”江屿在对面坐下,“它以前就挑食,只吃新鲜的。”
“我记得。”林湛轻声说,“你总说它被惯坏了。”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卷福吃饭的细微声响,和年糕的呼噜声。
“豆浆什么时候生?”林湛问。
“下周。”江屿说,“医生说是七只。”
“七只……”林湛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这么多。”
“嗯。”
“你……一个人照顾得过来吗?”
“请了保姆。”江屿说,“白天我不在的时候她会来。”
林湛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年糕的背。猫舒服地伸展身体,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江屿。”林湛忽然开口。
江屿抬起眼看他。
“我……”林湛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对不起。”
江屿没说话。
“那天……在咖啡厅,”林湛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沈清他妈妈病得很重,他是来找我咨询治疗方案。我……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那段时间你也在忙项目,我不想让你担心。还有……还有之前那些,手术,值班,忘记纪念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他停住了,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只是觉得,那些都不重要。”江屿平静地接下去,“工作最重要,病人最重要,前男友的妈妈最重要。我最不重要,等一等也没关系,反正我会理解的,反正我总是在那里的。”
林湛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不是的!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重要,我只是……我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事都当成任务来处理。工作要完美,病人要负责,甚至连感情……我也以为只要按部就班,就不会出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开始发抖:“但我错了。感情不是手术,没有标准流程。我忘了……忘了你也会难过,也会需要我。我忘了在你得奖那天应该说‘我为你骄傲’,而不是‘不就是个奖’。我忘了在你发烧的时候应该马上回家,而不是说‘多喝热水’。”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衣服上。林湛没有擦,只是看着江屿,眼神里是江屿从未见过的脆弱和哀求。
“江屿,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年糕的呼噜声还在继续,拿铁轻轻叹了口气,把脑袋搁在林湛膝盖上。
江屿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爱了五年,又亲手推开的人。这个在手术台上冷静果敢,现在却哭得像个孩子的人。
他的心很痛,但比痛更清晰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林湛。”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分手那天,我为什么把你的通讯录名字全改成‘韩信’吗?”
林湛摇摇头,眼泪还在往下掉。
“因为韩信点兵,多多益善。”江屿说,“你的人生里有太多东西了,工作,病人,学术,甚至一个需要帮助的前男友。而我,只是你‘多多益善’中的一员。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他顿了顿,看着林湛瞬间惨白的脸。
“但现在我累了。我不想当你的‘兵’了。”
林湛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江屿站起身,走向门口。他打开门,侧过身:“猫吃完了,你可以带它走了。”
林湛坐在那里,没有动。年糕似乎察觉到什么,停止了呼噜,抬头看着他。
“江屿……”林湛的声音破碎不堪,“如果……如果我改呢?如果我学会把你放在第一位,学会说‘我想你’,学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立刻出现……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江屿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在身侧悄悄握紧了,“林湛,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即使粘起来,裂痕也还在。”
林湛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慢慢站起身,年糕跟着跳下椅子。他走到门口,在江屿身边停顿了一下。
“那……如果我每周都带卷福来看豆浆呢?”他问,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微弱的希望,“医生说过,宠物需要社交,特别是怀孕的母犬……”
江屿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张曾经让他心动不已的脸,现在写满了痛苦和哀求。
过了很久,他说:“每周六下午,两个小时,提前一天发消息确认。具体的调解的时候再说。”
林湛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他知道,这只是妥协,不是原谅。
“好。”他轻声说,“谢谢你。”
他抱起卷福,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属于他们的家,然后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江屿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
拿铁走过来,舔了舔他的脸。年糕也走过来,在他腿边蜷缩成一团。豆浆从厨房走出来,挺着大肚子,在他脚边坐下。
江屿抱住拿铁,把脸埋进它厚实的毛里。
他知道自己做得很狠心,他知道林湛真的在后悔,在痛苦。他知道只要他松口,林湛会拼尽全力去弥补。
但他也记得那些独自等待的夜晚,那些已读不回的消息,那些被工作挤占的纪念日,还有咖啡厅落地窗外,那个他许久未见过的、温柔的笑容。
裂痕已经存在了,即使能修补,也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拿铁忽然站起身,走到按钮板前。它看了看江屿,又看了看按钮,然后伸出爪子,按下一个键。
“江屿。”
然后又按了一个。
“哭。”
“不。”
江屿看着它,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带着疲惫。
“我没哭。”他说,“只是有点累。”
拿铁走回来,重新在他身边坐下,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年糕也挪过来,用头顶了顶他的手。
江屿摸着它们的头,看着这个充满了宠物毛、玩具、食盆,但唯独少了一个人的家。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又一个夜晚降临了。
而生活,总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