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同事储备间 ...
-
周任恣一下兴奋起来。
骨头在对岸搭了半座桥，用以穿过布满胃酸消化液的河道，半截又兀自淹没在胃酸里，在被腐蚀消化，咕嘟咕嘟混着酸水在冒气泡。
他戳戳手骨，没有任何反应。
……等等，周任恣抬起左手，忽然沉默了。
这分明是右手骨。
他翻来覆去地摆弄左右手比对着，也根本无济于事。
反而因他这样一戳，手骨似有所感，很嫌弃地往后一缩，整个起起伏伏间，越飘越远，又缓缓沉下去，逐渐只剩下半截一路延伸到对边。
……。
白高兴一场。这下遭了，连桥都登不上了。
胃河里浮浮沉沉各种物件，齿轮，泡沫板。仍在咕噜咕噜吐泡泡，到处都飘着零星几点大大小小的食物残渣。
旁侧连绵起伏的矮坡上有长成一片的乳白色半透明泡泡树。
周任恣攀爬上去。
他发觉地面上也有类似结构，膨胀突起的地方会微微泛白。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的整体山坡都在鼓胀收缩，一踩一个坑。
细看之下，那玩意儿像是倒置的葡萄，肺泡大小不一，不断鼓胀收缩，在自主呼吸。再仔细一看，地上也是气泡状，被浅埋在粉色肉膜里。
一个个突起的肉坡构成不规则起伏不定的地形，暗粉色血肉上，时不时铺有黑色斑点条纹。
那气泡凑近了看，竟然有类似鱼鳍的结构。
周任恣脑中浮现一个想法。
他又打量起地面，地上的紫红色血管像是条条细长蚯蚓卧趴在上。血管支脉逐渐纤细。像纽虫吐出的吻部。
他挑拣半天，拽出一条纤长的毛细血管，团了半天制成简易绳结，在顶端打了个套子，像西部马仔似的转着手腕打出去，扯下来一个气泡。
周任恣趴在上边，它带着他缓缓下坠着下山，有鱼鳍，控制方向，时不时躲避爆破开的胃酸气泡，以及飞溅的酸液。
肺泡鱼忽然剧烈挣扎晃动起来，周任恣没有着力点，一下滑落下去。正好趴在那半截儿手骨上，指骨一沉，差点要埋没下去火烧屁股，周任恣赶紧朝前跑动两步，稳住身形，眼看着肺泡鱼兀自游走了。
“……”
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走钢丝似地，沿着下半截指骨正中线走，稍有不慎偏移，偶尔打滑，差点跌下去，便下意识压低重心，蹲着前进，却突然脚下一滑。
他直直跌坐下去，滑滑梯似的一路擦下去。
呼，总算是有惊无险。周任恣松了一口气。抹去额角冒出的薄汗。
周任恣这下，终于有闲心观察起周遭事物。
眼前立着数十颗蝌蚪形鼓突的肉包。胡乱凌乱生长蛛网似密布的血丝。地面平铺着黄色的柔软脂肪海洋，颗粒瘤堆叠着，纤维状血丝时隐时现，一踩就陷进去。
忽然滚过来一个半圆形巨物，周任恣定睛一看，竟然是颗耳朵。
耳朵跳了跳，指指地面，又兀自趴下来。周任恣不明就里，跟着趴下来。肉海震动着传来声音。
“你到哪里了？”
“到胃了。刚过河床。”周任恣趴在那巨大耳朵洞门口，把手鼓成喇叭状，冲里边喊。
“到位了？我怎么没看到你？”
“没到位。”
“？到底到没到？”
“我就在胃壁旁边，挨着小肠那块。”
“哦哦，还要继续往前走，有个肝脏那一块，然后左转，看见肋骨了吗？”
“抱歉，借过一下你的肠子，你肠子还挺多哈，哪哪都有。还有这个……呃，是你的胰脏吗？”
话音刚落，周任恣眼前便犹如摩西劈海似的开辟出一条空地，所有肠肉脏器通通或抬起边角或弯曲成隧道山洞供他自如穿梭。
正在这时智齿们，齐齐拉着手，你抓我我拽你，拔萝卜似地从地里钻拔出来。
牙齿左一截右一截，手牵手拦路，周任恣只觉得好笑，手一撑，没多用力，将将就翻过去。
他顺带又双手一左一右撑在两颗牙槽面上，向内一扣，两颗牙头撞上脑袋，登时眼冒金星，晕头转向，找不着北，打着醉拳绊倒了一堆来追杀的牙齿。
牙齿踩上牙齿，一路往上堆，迅速吸取了因高度不够而导致的教训，于是两个三个叠倒一起，可惜东倒西歪，重心不稳，摇摇晃晃，正要如此围过来。
周任恣就踩着顶面一路叠叠乐，两颗牙，三颗，四颗，走楼梯似地往上跑。
随即翻身跳上顶点，一跃而下，再次抓住飞鱼肺泡的尾巴，肺泡树泡被压下去，又往斜上方回弹，一路撞过去。
将将要落到小肠隧道里去，周任恣直觉不对，于是手一撑，翻上小肠上端，再滑落下去。
“为什么没进去呢？
我问你，为什么不进去呢？”
忽然，脚下似乎有什么动静在说话。是错觉吗？周任恣摇摇头，将其撇在脑后。
肠子翻动着如同履带电梯，很快抵达门口。
这一切似乎太顺利了。周任恣看着眼前的闸门，出路近在眼前，余光中却突然瞥到什么。
那两颗巨型眼球，连带着嘴唇自始至终都没有睡。
眼球长出双腿，嘴唇连出喉咙，长脖子在空中左右扭转着，如同游蛇，靠近到他面前。
他俩眼与眼对视。
周任恣登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耳朵和气管根本不需要，它们从来就是贴地传导的声音，以及那张量身定做的地图，一切都只是削减防备的障眼法。
它们一直、一直在跟着自己。
盯着自己。
脚下开始反向转动起来。
周任恣立刻跳下履带，朝闸门冲去。
就在他即将冲出去，耳侧什么东西蹿过去压在了门把上，挡住去路。
周任恣倒退几步。
是一只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左手。
“留下来好吗？”地面震颤着，嘴巴钻了出来。“不止是我，我们每条神经肌肉，每个器官，都想跟你认识认识。”
躲躲藏藏的牙齿跑出来，围成圈把周任恣包裹在里边。
“你还没玩够呢。”
“你一定没玩够吧。”
牙齿和嘴巴齐声说这话，几十截儿肠道支起一端快速蠕动过来，肺泡弹动着来回把上方遮挡住。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越来越剧烈。
“留下来好吗？”明明是问话，手掌却在不停支起，又拍砸下来，试图将周任恣砸成肉泥，周任恣左右躲闪，之字形灵活跑动着走位。
“留下来，好吗？”
“留下来，不好吗？”
“别害怕……这里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一个人啊。”
左右手竟接替袭来。脱离胃酸河道的白骨迅速生出残败血肉，逐渐愈合。
突然，远处传来奇怪的声响。追逐中的双方俱是一惊。闸门砸在地上，肉海剧烈震颤起来，周任恣跟着像果冻似的晃荡。
“它们来了，嘘，安静！”手掌逮住时机整个覆盖住周任恣。嘴唇狠厉地警告。
周任恣知道来者不善，却也不愿被手掌继续掣肘制衡，趁着声响还远，他悄悄从指间缝隙挤出去，一下伏身卧倒，手脚并用地蹬跳几步，掀开层层堆砌的肉皮，缩身躲进去。
嘈杂声浪由远及近，将要远去时，忽然倒退回来，堪堪停在自己旁边。
巨大的切割声阻隔一切其他声音，霸道强横地贯穿耳道。
忽地，身下一空，周任恣心凉了半截儿，自己所处的肉块被整个用吊车抬走，他从缝隙往外看，视线晃荡着转向，正要在车尾卸货，忽然，指挥者打了个手势，周任恣连同肉条一同停滞在空中。
他埋下头不再张望，一片黑暗中，呼吸与心跳颤动着，与肉墙的筋肉抽搐同频。
耳边突然传来滴滴两下仪器声，紧接着，锯刀轰然而至，轻而易举地切割开肉皮，包馄饨似的把周任恣整个兜住挑出来。
刹那间天光乍现，周任恣眯着眼适应了会儿，却被揪住后脖颈处的衣领，提溜起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的？”说话的兔头人正把什么仪器标盘塞进口袋。
“检查同事食品安全。”周任恣一本正经，一脸正色。
“结果呢？”
“很好吃。”周任恣竖起大拇指。
“……？”那兔头员工跟后边的同事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掏出一张卡纸开始核对。不出几秒，周任恣正打算伸长脖子给那只钳制住自己的手来上一口，突然看见对方走近几步，朝前者点点头。
随即，后者立刻上前，手上幽绿色的液体在针剂管中晃动。
忽然，肉海沸腾翻涌起来，三人俱是站不稳脚跟，最终重心一偏，随巨浪一同翻来覆去。
眼球高高抛起，如同陨石般迅猛砸落，将周任恣旁侧的员工刹那间砸成肉泥。
另一员工赶忙掏出对讲机，“警报警报！食材员工1436进入狂暴状……”
话音戛然而止。
变故一触即发。
眼球突然爆裂开层层血丝，红肿癫狂，嘴唇大张，牙床上牙齿胡乱跑动随意排序，把另一名员工一寸寸细细咀嚼。
人头落地，骨碌碌滚到周任恣脚下。
肉浪再次翻滚，周任恣看准时机几步歪扭着攀到高处，扑跳着疾速下滑，恰好撞到被肉瘤顶住一小截的闸门，俯身游蹬出去。
巨眼深深凝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那是它再回不到的，近在咫尺的，“远方”。
一出门，还未来得及反应，死里逃生的喜悦尚未淡去。
眼前却是无尽长廊，数到巨门横亘期间，望不到尽头。
忽然，左侧一道门上抬，餐车从中推出，肉堆顶端松松垮垮，不断滑落，又被一前一后两名员工拢捞着兜起来。
眼见着它们拐过弯，即将看见自己。周任恣四下慌乱间仓促观察，空空如也，无处可逃，于是正要一个冲刺，躲进对方视角盲区。
另一队员工浩荡而至，带着各型切割工具。将那房间中被激光切得焦味四溢的肉块一块块抬出。
“警告，警告，107号房已陷入狂暴状态，现已被清理完毕，请在24小时内及时处理完原料，避免浪费。”
“唉，又得加班加点，它暴躁什么啊？害得我们又得熬了。”
“就是啊，完全不管别人的，它又不用干什么事，只要躺着就能赚钱。”
“哎你说，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它处理掉呢？还非得养着，这下不就麻烦了吗？”
“你懂什么？活生生的肉才新鲜，才能卖上好价钱！死肉怎么吃？”
他一挠脑袋，“死肉也好吃啊，再说咱们不是做罐头的嘛，丢里边谁知道死活。”
“嘘，别说了，有人来了。”
周任恣将将一个滑铲藏入推车下。
将要偷偷溜出，却听见这席话，不由得听得入了迷。
回头只觉鼻子一酸，不知餐车何时已然离开，自己竟一头撞在一堵肉墙上。
“面熟啊。”那人提溜其两个巴掌大的周任恣的后衣领，周任恣便看见其身上挂着的经理标志。
“咳，我是大众脸。”
“哦，我知道了你是新来的周……？”
“什么周任恣，我不是啊，别瞎说。”
“……转员工吗？”
兔子经理：……。
周任恣：……。
大眼瞪小眼，两相对峙不超过半秒。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周任恣迅速趁其反应不备，赶忙挣扎着挣脱开它的桎梏，一溜烟跳下来。
“对于您旷工52小时而被列入工厂食用名单的事，我深表遗憾。”经理白兔默默掏出口袋里的闪烁银光的东西，金属刮擦声。
周任恣缓缓倒退。
那是刀叉。
“您看起来，倒像是挺期待的哈。”
舔了下舌头。“演技不佳，多多包涵。要是包涵不了呢，我的肚子也恰巧能包涵得下。”
“……我现在是缺个住处，倒也不是那么不挑，哪都能住。”
“那可不一定。”
主角后退两步，“哈哈，遗憾心领了，刀叉就不用送了，也不用留我吃饭，收回去吧，都收回去吧，别跟我客气。”
“那我就不客气了。一抹嘴角渗出的口水，面色狰狞。
“你还是客气客气吧。”周任恣跑进被餐车头顶开一截的流水车间里，轰隆轰隆的机械运作声震耳欲聋，经理不疾不徐地闲庭信步走着，穷追不舍，周任恣便一下攀爬上履带起点，从流水线上拾起一个又一个罐头，待其一近身贴脸，就奋力扔出去砸在对方脸上。
趁其被罐头雨砸得狼狈不堪之际，周任恣转身就钻进一节肠子里，又被员工按部就班地抬起搬运向未知的远方。周任恣从空隙间看出去，经理正在东张西望，迷失了目标。
随着肠子一起跳进流水线里，水流湍急旋转着，周任恣再次回头望。
经理兔的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哎呀，被发现了啊。他一耸肩，勾唇轻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