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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小鬼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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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任恣抬眼。
面前原本是高高低低参差不齐的货架,不过随着视线水平面的落潮,这里很快就只充斥着高高高高的货架了。
这时,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逐渐靠近。
“咳,我不太想看,谁自告奋勇要探查下情况呢?”周任恣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点着下巴,转身看向眼球。
眼球被笼在阴影里,眨眨眼,左顾右盼间,四下无人,于是,只得缓缓抬眼对视:……?
“那可太感谢了。组织会记得你的英勇牺牲的!”
眼球:……。
到底哪来的什么鬼组织啊?!
它作势一个压缩就要弹射起步,周任恣早有预判,魔爪早已在其起跳前,死死按压住那滚圆的球身。
他抓起眼球就是往肩上一扛,晶体转动着缓缓对准后方。他机警地把托着眼球底,上下左右快速转了一轮“枪口”,又捧着收回临危“主动领命”的敢死队队长。
“情况怎么样,眼球队长?”他戳戳眼球。
眼球:……。
眼球队长没有闪躲,也没有说话,没嘴不会说是一方面。更主要的原因是……
它有一点死了。
周任恣小眼瞪大眼,定睛一看,队长的眼黑已然涣散成一片。
他立刻高捧起眼球,左右剧烈晃荡:球————!
你别死啊!你等等,我、我学过人工呼吸!
不对,你嘴搁哪儿呢?
周任恣上下翻找求索不得,忽地急中生智,捧起神经末梢就往里吹气。
眼见着眼球像个气球似的要爆炸了,他又赶紧刹停,做起心肺复苏排气。
一整套急救措施齐活了,周任恣没活了,眼球看着也没得活了。
他只得眼睁睁看着眼球回光返照般地直立起来,浮在半空中。
周任恣抬脸,叹了口气,一点点拽回神经丝,预备给眼球收尸,不经意间,他扫到那片眼黑里,闪闪烁烁的反光,那清晰倒映出了身后的光景。
他眯眼细看。
那是一台老电视,光线色调不时闪烁变幻。
电视上,正播放着儿童老式动画片,伴着诙谐不断变调的歌曲,玩偶在上演一出惊心动魄的追逐戏。
一块红色布料从货架边角的长杆上一路滑下来,带起下滑的乐声,滋溜——噔噔等等。
一只红色布偶兔子跳跃翻滚着,灵活避开熙攘人群不时踩下来的巨脚鞋底。
周任恣缓缓松了手,眼球骤然升天,他也恍若未闻。
近乎诡异般的,他被迷住了。
他几乎不由自主地转身,走近,手触上屏幕,仿佛摸到了一层极透明的膜,世界震颤着波动一瞬,下一秒,膜纸骤然融化,他只觉刹那间天地倒悬翻转,下意识闭上眼,跌跌撞撞朝前打着醉拳步,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几步。
再睁眼时,自己险些脚底一步踏空。
周任恣重心偏移,差点脸着地跌下去,空中乱抓一顿,前后晃悠着,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跟。
对面是巨大的货架,他眺望着倒退了好几步,背后撞到了什么硬物。
咚,咚,咚,连续无数声,他僵着脖子缓缓回头一看,身后全是跟自己齐高的洗发水瓶子,此时如同多米诺骨牌轰然倒地,已横七竖八躺倒一地。
而稍远处余震还在不断延续,持续波及无辜。
周任恣:?
哈哈,各位,这么早就都睡了。
那我也入乡随俗,不能表现得这么另类,太独树一帜可不是好事。
眼看着四下一片狼狈凌乱。他眨眨眼,也合群地跟着一倒了之。
保命第一条,不做出头鸟。
咣当,轰隆,咣当。
周任恣竖耳一听,
这是货架车运输时瓶瓶罐罐装机铁框的声音。
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哐哐哐。忽然,群响毕绝,摇曳的瓶身余音渐止。
不对劲。
九分有一百分的不对劲!
多打九十一分,因为自己就是有一点要死了。拨打九一一有用吗?不对,那是哪辈子的求救电话?我现在这是在哪……?跨区了吧?还是跨分区了?停停停……
怎么声音,越来越近了?
剧烈的闷响炸得地面震颤起来。连带着周任恣一同上下轻微弹起,落地,又弹起。
他直觉不对,悄悄蠕动身形,在瓶子缝隙间,呈之字型缓缓滑动,周任恣身体紧贴下方铁板,感觉到一阵凉滋滋的触感。
他悄然挤身进架子中间,瞅见身后一块空间,就骨碌碌转动身子,滚向铁架深处。
没想见一转脸停住,却正面跟另一人撞在一起。
黑漆漆一团。
!
影子又成精了?!
周任恣吓了一跳,瞬间仿若猫遇黄瓜般炸开,要向后弹跳飞起。
“你……”
未尽之言被对方捂住嘴咽回肚里。动作间影子被拉长。一下压着后脑勺,被揽抱着勾起,护在怀中。
长手一拉,极远处的商品倒压在一起。他这边手一撑,向下轻巧一擦身,连带着周任恣一齐,悄无声息滑下去几分。
反应过来后,周任恣立刻出拳对打,一个肘击又抬膝盖踢顶,只是招招都晚几步,被防得死死的,锁死无法动弹了。
他正挣扎着正想要张嘴咬下去,对方早有准备,拇指一下压按,合上下巴,迫使他闭嘴,发不出半点声音。正想着,外边突然响起剧烈撞击声,哒哒,哒哒。
一步一步靠近,货架都随之轻轻震颤起来。
看样子,来了个大家伙啊。周任恣琢磨着。不用再提醒,瞅了眼对面黑影,自然选择识时务者为俊杰,兀自闭了嘴,静观其变。
前边倾斜堆叠的洗发水瓶,正好垒成小山,阴影投下,将二人严严实实遮盖着护住。
下一秒,一只巨手啪地一下,从天而降,重重落在他们刚刚躺过的地方,激起余波震荡。
那只手左右探找间,摸到瓶身,手指一收拢,将一个瓶子扶正。
周任恣蛄蛹着身子偷摸转身,稍稍抬起下巴,斜着脸向外看去,刚好能看见外边的场面。
视线正对上两只巨型眼球,竟有自己半个脑袋大。只见它们漫无目的地扫荡着,突然转动,齐刷刷看向自己。黑影稍上抬手,彻底把他遮掩在阴暗中。
周任恣呼吸一滞,僵愣着忘了别回脑袋。
“奇怪,刚刚明明听见声音了。”一只眼球震动着说话了。它贴挨着铁架边沿,使得货架底版都微微震颤起来。
周任恣捂嘴屏住了呼吸。
“肯定又是你一惊一乍地听错了吧。”另一颗眼球撞了对方一下,迅速缩回趴到领口,那具人类躯体就继续朝前,高高抬腿,踢步,继续行走巡逻起来。
影子抽离开,逐渐缩小,在高高低低的商品表面跳动着,离去了。
周任恣直听得心头打鼓,后背已起了一层薄汗。
这时才感受到自己正在缓缓落地,耳边只留下一声模糊的呢喃。
别相信,任何人。
一回头,黑影又消失了,只安静乖巧摊平在平面上。
周任恣蹙眉,手压抵着,捂住耳朵,又松了手,似乎仍有余温。
一转头,阴影中赫然一张玩偶兔脸压在自己面前。
周任恣:……。
这年头流行这样打招呼吗?
浅白色绒毛,红色工作帽,黄边圆溜的护目镜,绿色工装裤稀松垮塌下来,黄色三指手套插在裤兜里,黑灰色裤子松松拢在腿上。
那是只四肢纤瘦的玩偶兔,一只眼睛纽扣掉了,只剩下个黑色线条外跑的大叉,它并不理会周任恣戒备警惕的视线,蹬着一双黑色水靴,它左右扭扭脖子,白手套扯下沾血的白餐巾,“咳咳。”它清清嗓子,扬着下巴开腔了。
它从身后掏了掏,两指夹出一张卡片,“这次,你的任务是它。”
纸片朝周任恣飞来,周任恣匆忙间,空手接过“白刃”,啪地一声,双手合十盖在眼前,差几厘米,这杀人卡牌就要刺到眼里。
周任恣龇出虎牙,眼瞳从卡牌飞舞的轨迹中抽离,回正,落在兔子“不小心”大大咧咧暴露出来的黑白条纹服上。
“不好意思,真是冒犯,哎呀,打扰一下。”他一搭后脑勺,直勾勾盯着人道。
“请问,你是杀人犯吗?”清澈的眼神抬眼对上对方,一指对方衣服,里边的血渍已经干涸成斑驳褐色。
兔子咧起的笑容一僵,尴尬地低下头一瞅,迅速把囚服翻过来套回身上。若无其事继续道。
“别管那么多,把这个玩意儿给我抓到。办了。”它神色狠厉,一个手刀割在脖子上示意。
周任恣一翻手腕,本来随意瞥了一眼照片,结果意外地还蛮吸睛,惹得他又看一眼,再一眼,还一眼。
“你的意思是,”
“我们要追杀——
一只……
罐头?”
兔子冷笑一声,危险地眯起眼,“呵,无知!你懂什么?这能是普通的罐头吗?”
这罐头上头用扭扭棒连接着两只卡通贴片大眼睛,末端卡进罐头上方的两个孔洞里,像是蜗牛的触角眼睛。罐头上边的铁皮微微翘起,隐约可见边沿生长着内外胡乱翻折翘边的铁齿铜牙。
下边探出来四片长方形弯曲型的铁片充当四肢。
最重要的是,它的外包装显示商品内容物图片和字样无一不在明示——
“这可是个芹菜苦瓜鲱鱼罐头!”
……重点是这个吗。
“不要小看它,它的毒气让无数兄弟丧命!被列入最可怖的逃犯之一!”
兔子一下胳膊肘将要搭上周任恣的肩膀,“当然,我相信你作为新入职组织的一员,一定相当有勇有谋,”
被躲开,抡了两圈胳膊险些摔倒,好半天站稳身子。
“你可以的,对吧?”
“不太行——”
“那我只好……”对方掏出一把玩具刀在手上把玩。
啪嗒打在手上,兔子忍痛咬牙,继续威胁。“手动把知道秘密的外人处理了。”
“——那是不可能的,当然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周任恣眨眨眼,表面微笑道。
保命第二条,静观其变。
超市里冷白灯光嗡鸣着,光线偏暗,周任恣一瞟墙上时钟,已然指向十点,没有顾客,只有几名员工在打扫。
“这样吧,咱们兵分两路,一有消息,就用这耳机汇报给我。”说着转身一摆手后丢,耳机飞入周任恣下意识抬起的手心里,它就兀自走了。
在背光的阴影里,兔子的嘴咧到极限,阴森可怖。
它忍不住在心里搓手,心痒难耐。
日复一日的等待终于有了用途。
它等待这位客人,这位迷途中的羔羊自己跳入陷阱,已经等了太久了,快点上钩吧,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它这般默不作声地咧嘴笑着,心头快活极了。一桩美梦渐起,到嘴的鸭子就近在咫尺。那么安然无害,无知无觉。
周任恣:?这傻子自顾自乐呵什么呢?
铁架子反光,将其流哈喇子似的坏笑嘴脸完整暴露无遗。
唉,这次的上司好像是笨蛋啊,那完了,臭皮匠也得凑三个才成事啊!这下可得把罐头抓过来一起……说不定能合成个诸葛亮……
……?
周任恣蹲下身随手往黑暗处胡乱一抓,边想着心事,一转手,那熟悉的罐头就在自己手上嘶哈嘶哈吐舌头,咀嚼着半截指骨。
…………?!
任务开始了,任务结束了。
?
不对不对,不摸鱼的高效员工可不是好员工。上司说难,那就是难!这么简单肯定是假的,放了放了,重新再来!
周任恣正想着,那罐头狗作势正长着钢齿铜牙铁嘴,咔哒一下,就要咬合下来,把他的手当做今晚加餐,美餐一顿。
周任恣猛地一缩手,它就砰一声落到地面上。
这道亮丽的金属色泽极度吸引住眼球,迅速在货架商品间弹来弹去,把周任恣刚扶正的商品又一一撞得歪七扭八。
往左边跑了没半晌,又折返回右边,周任恣躲进胡乱堆砌的瓶子,探出半个毛绒绒的脑袋。
只见其身后,三名员工举着拖把头穷追不舍,上演一番精彩刺激的追逐大战,嘴边忿忿嚷嚷着:“天杀的,我刚刚才摆好的!”
周任恣吃瓜:大家都挺忙哈。各有各的事要干,真好啊!
那我也先睡一觉吧。
周任恣正要躺下,谁知罐头像是要找个同伙来栽赃嫁祸似的,竟直冲他脑门,他下意识一个后仰下腰。
后边叫喊声逐渐放大,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几乎团团包围。
清洁工一张望,抄持拖把如茅戟,无人能敌,横扫一切的架势。开启狂暴模式。叫嚣着,“这群可恶的老鼠!一个不留!”
啊哦。
啧,这下遭了……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