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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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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的巷口积着水,黄晕的路灯把雨丝割成碎金,宋沉安攥着皱巴巴的十块钱,贴着墙根走,额角到眼角的疤被雨水浸得发紧,瞎掉的右眼涩得慌,他抬手用袖口蹭了蹭,指尖摸到疤痕凸起的棱,又很快放下。
巷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他刚拐过去,就听见铁框滚轮碾过水泥地的闷响,跟着是一声低咒。宋沉安顿住脚,健侧的左眼瞥过去——江野驰正弓着背搬纸箱,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滑到脑后,露出寸头下泛青的发根,他咬着牙把纸箱往货车上摞,嘴角绷着,笑的时候会露出来的尖牙,此刻正抵着下唇,渗了点血丝。
雨砸在江野驰背上,把衣服洇成深黑,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眼就看见靠墙站着的宋沉安,那道竖疤在路灯下格外显眼,瞎眼半眯着,像只警惕的猫。
“看屁?”江野驰把最后一个纸箱甩上车,扯了扯领口,语气冲得很,却没真的发火。
宋沉安没应声,只是把目光移到他沾了泥的帆布鞋上,顿了顿才开口,声音被雨打湿,有点闷:“这么晚还搬,厂子不给加班费?”
江野驰愣了下,没想到他会搭话,嗤笑一声,从裤兜里摸出半包被雨打潮的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牙尖戳着烟嘴:“命贱,老板给口饭吃就不错了。”他抬下巴指了指便利店,“买烟?”
“嗯。”宋沉安点头,往便利店走,又停住,回头看他,“要带吗?”
江野驰挑了挑眉,尖牙咬着烟笑了:“行,白送的不要白不要。”
宋沉安没再说话,进了便利店,拿了包最便宜的烟,又顺手拿了瓶矿泉水,结完账出来,把矿泉水扔给江野驰。江野驰接住,瓶身的凉意在掌心散开,他看着宋沉安拆开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根,火光映着他的疤,那只瞎眼在火光里没什么焦距,却莫名让人挪不开眼。
“谢了。”江野驰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看着宋沉安靠在墙上抽烟,雨丝飘在他发梢,他也不擦,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像在抽走什么憋在心里的东西。
那天之后,巷口的偶遇就成了常态。宋沉安放学路过,会看见江野驰蹲在货车旁啃馒头,牙尖咬着馒头边,看得宋沉安莫名觉得硌得慌;江野驰下班时,会撞见宋沉安被几个男生堵在巷子里推搡,他没说话,只是抄起脚边的啤酒瓶砸在墙上,碎玻璃溅了一地,那几个男生骂骂咧咧地走了,宋沉安抹了把嘴角的血,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他们从不说自己的事,只是偶尔在巷口碰上,递根烟,聊两句没营养的话,像两只互相取暖的野兽,在暗巷里,借着一点微弱的光,窥见了彼此身上相同的疤。
雨停后的巷口还飘着湿冷的潮气,这天清晨,江野驰照旧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指尖碾着烟蒂,烟丝混着雨水黏在指腹,他低头盯着地面的水洼,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寸头,连帽衫,嘴角边若隐若现的尖牙,像头没家的小兽。
他兜里还揣着今天搬货挣的二十块零钱,捏着发皱的纸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恍惚间想起早上出门时,父亲坐在堂屋抽烟,瞥到他就淬了口唾沫:“丧门星,又要去混日子?你妈就是被你克死的,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这话听了十八年,从最开始的攥拳想哭,到现在只剩麻木,他当时只是扯了扯嘴角,反手带上了门,没回头看父亲铁青的脸。初中毕业那天,父亲把一张工厂的入职单拍在他面前,“别念了,浪费钱”,他没争,也没问,只是把书包扔在了角落,从此每天在震耳欲聋的机器声里搬货,指尖被纸箱磨出的茧子,比书本的纸张更磨人。
烟蒂烧到指尖,江野驰猛地回神,把烟蒂摁灭在台阶上,一抬眼,看见宋沉安正沿着墙根慢慢走过来。
宋沉安的步子放得很缓,健侧的左眼盯着脚下的路,瞎掉的右眼半合着,额角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浅粉。他书包的背带断了一根,用绳子随便缠了几圈,书包坠在腰侧,里面的课本少得可怜——昨天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成绩单上的倒数第一,语气不耐:“宋沉安,你这成绩留级都不够,占着名额浪费资源,不如早点退学。” 他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衣角,指尖抠着疤缘的皮肤,直到走出办公室,才松开手,掌心沾了点血丝。
没人知道,他书包里除了几本皱巴巴的书,还塞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父母抱着三岁的他拍的。那场车祸来得猝不及防,母亲把他护在怀里的瞬间,挡风玻璃的碎片劈面而来,划开了他的右眼,也带走了父母的声音。爷爷奶奶总叹着气说“苦命的孩子”,却从没问过他夜里会不会梦见车祸的火光,会不会因为右眼的黑暗而惊醒。高中校园里的笑声和推搡,老师的漠视,都像针一样扎着他,他把自己缩在角落,以为这样就能躲过所有目光,却还是逃不过被孤立的滋味。
宋沉安走到便利店门口,看见江野驰,顿了顿,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江野驰接过来,牙尖咬着烟嘴,抬头看他:“今天没被堵?”
“没。”宋沉安吐出两个字,靠着墙点烟,火光晃过他的脸,那只瞎眼没什么波澜。
江野驰也点着烟,烟雾里,他瞥见宋沉安手腕上有块旧疤,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和自己虎口处被机器划伤的疤,莫名地像一对。他没问,宋沉安也没提,只是两人都沉默着抽烟,听着巷子里的麻雀叫,还有远处工厂传来的汽笛声。
阳光慢慢爬过巷口的墙,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块被世界遗忘的石头,在潮湿的角落里,悄悄靠在了一起。
……
烟抽了半截,江野驰把烟蒂弹出去,烟蒂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水洼边,溅起一点细小的水花。他余光扫到宋沉安的书包,背带缠的绳子松松垮垮,风一吹就晃,忍不住开口:“你这书包,快散架了。”
宋沉安低头扯了扯那根绳子,指尖在粗糙的绳面上蹭了蹭,没吭声。健侧的左眼垂着,能看见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和江野驰的影子挨在一起,倒显得没那么孤单。
“我厂子仓库里有胶带,下次给你拿一卷。”江野驰说着,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指尖碰到寸头的青茬,“不用谢,就当还你那瓶水的人情。”
宋沉安终于抬眼看他,那只瞎眼依旧没什么焦距,却好像比平时多了点温度:“嗯。”
两人又沉默下来,巷子里只有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江野驰忽然想起昨天搬货时,听见工友聊起家里的事,说给孩子买了新书包,要上高中了。他当时手底下顿了顿,纸箱差点掉在地上——他也想过接着上学,想过坐在教室里翻课本,而不是每天跟纸箱和机器打交道。可父亲的那句“丧门星”,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压得他连提的念头都不敢有。
宋沉安像是察觉到他的走神,目光落在他虎口的疤上。那道疤是上个月搬货时被机器划的,口子很深,现在结了痂,留着一道狰狞的淡红色痕迹。宋沉安的指尖动了动,想起自己手腕上的疤,是上次被同学推搡时,撞在铁栏杆上磕的,疼了好几天,他也没跟爷爷奶奶说。
“你这疤,搬货弄的?”宋沉安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江野驰低头看了看虎口的疤,嗤笑一声:“小意思,厂子里头,磕磕碰碰是常事。”他顿了顿,反问,“你手腕那道,被人打的?”
宋沉安的指尖猛地攥紧,喉结滚了滚,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字:“嗯。”
“那帮孙子再来找事,喊我。”江野驰说着,抬手拍了拍宋沉安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去,“我打架比他们狠。”
宋沉安抬眼,撞进江野驰的目光里。那双眼很亮,带着股混不吝的野劲,却又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他忽然想起雨夜那天,江野驰咬着烟的样子,尖牙露出来一点,像头护食的小兽。
“不用。”宋沉安摇摇头,“我能躲。”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辈子。”江野驰挑眉,牙尖又露了出来,“再说,野狗护食,也护同类。”
宋沉安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看着江野驰,那道从额头到眼角的疤,好像也不那么疼了。他忽然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江野驰面前——是一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是奶奶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江野驰愣了下,接过来,糖纸硌着掌心,有点硬。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腻的水果味在舌尖散开,压过了烟味。他咬了咬糖,尖牙磕到硬糖壳,发出轻微的脆响。
“甜的。”江野驰说,嘴角勾了勾。
宋沉安看着他笑,也跟着扯了扯嘴角,只是笑得很轻,被疤牵扯着,有点不自然,却让江野驰觉得,比巷口的阳光还晃眼。
阳光越升越高,把巷口的阴影赶得越来越小。两人依旧靠在墙上,一个咬着糖,一个抽着烟,没再说话,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彼此的心底,悄悄融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