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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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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门口的水泥地还留着前两天下雨的潮气,江野驰推着装满饮料箱的手推车过来时,眼角先瞥见了那个靠墙蹲着的身影。
宋沉安缩在超市后门的阴影里,后背贴着斑驳的墙面,校服外套上糊满了暗褐色的油污,像是被人按进了垃圾桶,裤腿还滴着浑浊的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最扎眼的是他的胳膊,校服袖子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的小臂上横亘着三道血口子,血珠顺着皮肤往下滚,滴在沾满泥点的手背上。他的书包丢在脚边,原本就用绳子缠着的背带彻底断了,几本皱巴巴的课本散落在地上,被踩得满是脚印。
江野驰心里“咯噔”一下,手推车都没顾上刹稳,就往地上一放,纸箱碰撞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大步跑过去,蹲下身,几乎是本能地攥住了宋沉安那只没受伤的手——对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你怎么弄的?”江野驰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八度,尾音带着压不住的急切,甚至有点发狠,“还是之前那帮孙子?”
宋沉安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还有嘴角沾着的一点泥渍。他没应声,只是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指尖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抽出两根烟,递到江野驰面前。烟盒早就被压得变了形,里面的烟也受潮卷了边。
江野驰接过烟,没先往自己嘴里放,而是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宋沉安的睫毛颤了颤,那道从额头到眼角的疤,在火光里泛着浅浅的红。他先把火凑到宋沉安嘴边,看着对方含住烟,吸了两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模糊了他的表情。
然后江野驰才给自己点上烟,猛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感压不住心里的火气,他盯着宋沉安胳膊上的伤口,喉结滚了滚,还想再骂点什么,却看见宋沉安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
宋沉安抽了没两口,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落泪,泪珠砸在沾满油污的手背上,混着血珠和泥点,格外刺眼。他好像憋了太久,肩膀微微耸动着,却死死咬着烟,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越流越凶,顺着脸颊往下淌,把那道疤浸得发亮。
江野驰瞬间慌了神,手里的烟都忘了抽,火星烫到指尖才反应过来,赶紧摁灭在地上。他这辈子最见不得人哭,尤其是宋沉安这样,明明浑身是伤,却还硬撑着不吭声,只默默掉眼泪的样子,让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你别哭啊。”江野驰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无措的笨拙,他想抬手帮宋沉安擦眼泪,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悬在半空中,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看别人哭,我也想哭。”
宋沉安没说话,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大概是真的累了,被孤立、被霸凌,被老师忽视,被世界推着往前走,连个能撑腰的人都没有。直到此刻,江野驰的声音、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句带着点傻气的安慰,像一道裂缝,让他憋在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顺着眼泪宣泄了出来。
江野驰就蹲在他旁边,陪着他沉默,偶尔抬手拍一拍他的后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超市后门来往的人不多,有人路过时投来好奇的目光,江野驰抬眼瞪过去,眼神凶得很,那些人便匆匆走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宋沉安的眼泪才渐渐止住。他吸了吸鼻子,把没抽完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没事。”
“没事个屁!”江野驰忍不住低吼,“胳膊都流血了,还说没事?他们到底对你做什么了?”
宋沉安还是没说具体情况,只是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拽了拽江野驰的袖子,动作很轻,带着点无意识的依赖。“陪我坐会儿。”他说,声音很轻。
江野驰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在宋沉安身边坐下,后背也靠着墙,和他一起缩在阴影里。他看着宋沉安胳膊上的伤口,忽然想起自己厂里的急救箱,里面有碘伏和纱布。
“等着。”江野驰站起身,“我去拿东西给你处理伤口。”
他没等宋沉安回应,转身就往自己的手推车跑,脚步又快又急,连掉在地上的课本都忘了先捡。宋沉安看着他的背影,那道挺拔却带着点莽撞的身影,在超市门口的阳光下,竟让他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
宋沉安胳膊上的碘伏刚晾干,超市老板娘尖利的嗓门就划破了潮湿的空气:“磨磨蹭蹭干啥呢?半天了还不把东西搬进去!”江野驰瞥了宋沉安一眼,眉头轻轻皱了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他低声叮嘱一句,拍了拍宋沉安的肩膀,转身扛起沉重的饮料箱往店里搬。他动作麻利,可目光却忍不住频频瞟向那个宋沉安坐着的阴暗角落,少年胳膊上的白色纱布,在脏兮兮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等江野驰搬完最后一箱货,擦了把额头的汗再回头时,墙角已经空了。他借给宋沉安的那件宽大的黑色连帽衫,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台阶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雨水和烟草的味道。江野驰伸手拿起衣服,指尖摩挲着柔软的布料,心里莫名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感觉——他还没来得及跟宋沉安说,明天自己会在这儿等他。
第二天下午,夕阳斜斜地挂在巷口,给斑驳的砖墙镀上了一层金辉。江野驰没像往常一样下班后蹲在便利店门口抽烟,而是早早守在宋沉安之前被堵的那条巷子口,后背贴着粗糙的墙面,下巴紧绷着,下巴上淡淡的胡茬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狠戾。果然,放学铃声刚从远处传来,五个半大的小子就勾肩搭背地晃进了巷子,嬉笑声又吵又嚣张——正是昨天欺负宋沉安的那群人。
江野驰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却径直堵在了巷口。那群小子愣了一下,看清他的脸后,立刻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哟,这不是那个瞎子的跟屁虫吗?”染着黄毛的瘦高个往前凑了凑,伸手狠狠推了江野驰的肩膀一把,“怎么着,想替那丑八怪出头?”
江野驰纹丝不动,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像盯上猎物的狼。“给宋沉安道歉。”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像是野兽扑食前的低吼。
那群小子哄堂大笑。“道歉?给那个疤脸怪物道歉?”黄毛往地上啐了一口,污言秽语脱口而出,“你他妈就是个有妈生没妈养的杂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江野驰积压已久的怒火。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他已经猛地扑了上去。常年搬货练出来的力气格外惊人,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黄毛的下巴上,只听“咔嚓”一声闷响,黄毛惨叫着踉跄后退,捂着嘴的指缝里渗出了鲜血。其他几个人见状,立刻红了眼,嗷嗷叫着围了上来——有人拽住他的胳膊,有人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还有人挥着拳头往他肋骨上砸。
江野驰弯腰躲过迎面而来的一拳,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手肘狠狠往后一顶,正撞在身后那人的肚子上,对方疼得弓起身子,松开了手。江野驰趁机挣脱出来,左手揪住另一个人的衣领,猛地往前一拽,膝盖狠狠顶在那人的肋骨上。那人闷哼一声,蜷缩着倒在了地上。剩下的两个小子吓得顿了一下,江野驰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扑上去揪住离他最近的那个,把人按在墙上,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对方脸上,皮肉相撞的闷响在巷子里回荡。
最后一个小子想从背后偷袭,江野驰耳朵尖,听到风声猛地转身,抬脚狠狠踹在对方的小腿上。那人疼得一瘸一拐,江野驰顺势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骨头错位的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响起。不过几分钟,五个小子就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一个个鼻青脸肿,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江野驰站在他们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着,黑色的短袖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小臂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正往外渗血,肋骨处也已经浮现出大片淤青。他眼神凶狠,喘着粗气,尖锐的犬齿在夕阳下闪着冷光,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声音里满是狠戾:“下次再敢碰他,我废了你们的手脚!”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奔涌,胳膊上火辣辣地疼,肋骨也随着呼吸阵阵抽痛,可他心里却憋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像是把这么多年积压的委屈和愤怒,全都发泄了出来。他晃悠悠地走进巷口的便利店,想买包烟冷静一下,可推开门的瞬间,却愣住了。
宋沉安正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瓶牛奶。看到江野驰的那一刻,他的健侧眼猛地睁大,目光瞬间落在江野驰渗血的胳膊和青肿的下巴上。他什么也没说,丢下手里的牛奶,转身就冲出了便利店。江野驰看着他的背影,一脸茫然,只好慢吞吞地跟了出去。
十分钟后,宋沉安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小袋子。他拉着江野驰躲进便利店后面的阴影里,手抖得厉害,从袋子里掏出一瓶碘伏和一卷绷带——和昨天江野驰给他用的,一模一样。“坐下。”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拍了拍台阶。
江野驰乖乖坐下,看着宋沉安蹲在自己面前。少年的手指很轻,蘸着碘伏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小臂上的伤口,眉头紧紧皱着,神情专注。脸上的疤痕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牵动,昏暗中,那只失明的眼睛看起来竟柔和了许多,不再像往日那般空洞。“你没必要这么做的。”宋沉安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哼。
江野驰忍着碘伏带来的刺痛,咧嘴嗤笑一声:“五个而已,照样被老子揍趴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像是在等着宋沉安夸他。
宋沉安把绷带一圈圈缠好,打了个死结,指尖在他的胳膊上停留了片刻。“昨天你为什么不还手?”江野驰忽然开口,语气认真,“你不打回去,他们就真当你好欺负。”
宋沉安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他别过头,目光落在地上的水洼里,里面映着夕阳的余晖,碎成一片金红。“打回去又能怎么样?”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绝望,“我家里没人能给我撑腰,真闹大了,没人会站在我这边。”话音微微发颤,他用力抿着嘴唇,像是在强忍泪水。
江野驰沉默了。他想起父亲那些刻薄的咒骂,想起自己每晚回去的那个空荡荡的家,忽然就懂了。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宋沉安的肩膀——动作很轻,不像平时那般大大咧咧,像是生怕碰碎了什么珍宝。“以后有我。”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记住,再有人敢动你,直接来找我。我永远都在。”
宋沉安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江野驰,健侧的眼睛里闪烁着水光,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丝他从未有过的、名为“希望”的东西。那只失明的眼睛半阖着,可这一刻,它不再是少年身上的缺陷,而是他一路走来的勋章。宋沉安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一下,又一下,喉咙哽咽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夕阳渐渐沉到了屋顶之下,橘红色的光洒满了整条巷子。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沉默无言,影子在地上缓缓拉长,最后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江野驰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宋沉安。宋沉安接过来,江野驰凑过身,打火机“咔哒”一声燃起火焰,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两人的脸庞——一道疤痕,几处淤青,还有眼底藏不住的、对彼此的救赎。
很久很久以后,他们都会记得这个傍晚,记得巷口的夕阳,记得指尖的温度,记得在彼此身上,找到了迷失已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