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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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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日头毒得像淬了火,柏油路烤出一层黏糊糊的热气,脚踩上去都发黏。宋沉安攥着兜里啃剩的肉包,刚踏出校门没两步,脚步突然就钉死了。
巷口墙根下晃悠的那几个影子,他闭着眼都认得——黄毛,胳膊上缠着的白纱布黄了大半,还渗着点红;瘦猴弓着背,腿上的绷带裹得跟粽子似的,走路一瘸一拐。就是前阵子被江野驰揍趴下的那伙人,看这样子,伤压根没好利索。
宋沉安眉峰狠狠跳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他不想沾麻烦,更不想跟这群人废话,刚想侧身往旁边的窄胡同钻,就听见黄毛那破锣嗓子炸开:“操!那姓江的下手真他妈黑!老子这胳膊疼得连烟都夹不住!”
“可不是咋的,峰哥!”瘦猴凑上去,尖着嗓子附和,唾沫星子乱飞,“等会儿逮着他,非得卸他一条腿不可!让他知道咱哥几个不是软柿子!”
“还有那个宋沉安!”黄毛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柏油路上,“俩野崽子凑一块儿,正好一锅端!省得老子再跑两趟!”
宋沉安的脚步彻底停了。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耳膜震得发疼。他本来想忍,可这群人嘴里的脏字像针,句句往江野驰身上扎。江野驰是唯一没把他当路边野草踩的人,是唯一愿意分他半块面包的人。
宋沉安喉结狠狠滚了一圈,攥着肉包的手青筋暴起,猛地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冰碴子:“你们有完没完?”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上下打量着宋沉安,像看个笑话:“哟,这是哪来的胆儿?你他妈算哪根葱,也敢管老子的事?”
瘦猴也跟着起哄,尖着嗓子喊:“就是!俩没爹没妈的玩意儿,还敢在这儿充硬骨头?”
话音还没落地,宋沉安已经动了。他没废话,攥紧的拳头直接砸向黄毛的面门,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他平日里看着蔫,真动起手来,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黄毛疼得“嗷”一嗓子,往后踉跄着倒去,胳膊上的纱布瞬间被冷汗浸得更黄。
瘦猴见状,骂了句“操蛋”,抬脚就往宋沉安腰上踹。宋沉安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借着瘦猴往前冲的力道,猛地一甩。瘦猴本来腿就有伤,这一下直接摔了个狗啃泥,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剩下的两个跟班吓蒙了,刚想往上冲,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喝:“滚。”
是江野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背着书包,手里捏着一瓶没开盖的矿泉水,眼神冷得吓人。黄毛抬头看见他,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拽着瘦猴:“走!走!这俩疯子咱惹不起!”
一群人扶着彼此,一瘸一拐地溜进了巷尾的阴影里,连句狠话都没敢撂。
宋沉安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江野驰,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江野驰走上前,把那瓶矿泉水递给他:“天热,喝点水。”
宋沉安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那点因为愤怒而发烫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去。
宋沉安攥着那瓶没开盖的矿泉水,指尖抵着冰凉的瓶身,指节上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抬眼看向江野驰,少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眉骨处沾着点巷口的灰尘,眼神依旧冷得像淬了冰,却没了刚才冷喝时的戾气。
“谢了。”宋沉安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打完架的沙哑,他没去拧瓶盖,只是把矿泉水揣进校服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的纹路。
江野驰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蹭破的校服裤膝盖,又落回他攥紧的拳头,眉峰挑了挑,没说客气话,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就这点能耐?刚才下手怎么不狠点?”
宋沉安没反驳,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讥诮。他知道江野驰是故意这么说,黄毛那群人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真往狠里打,指不定要惹出多少麻烦。他低头看了眼腕间的旧电子表,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江野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块电子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抬脚碾了碾地上被踩扁的矿泉水瓶,发出“咯吱”一声响,语气没什么起伏:“下午的课,不打算去了?”
宋沉安收回目光,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健侧的左眼亮得惊人,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桀骜,声音硬邦邦的:“旷了。”
“啧。”江野驰低笑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踢了踢靠在墙边的旧自行车,车链发出一阵“哗啦”的响动,“走了,跟紧点,别拖后腿。”
宋沉安没吭声,只是默默跟上。江野驰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黑色T恤的后背沾着点尘土,胳膊上的绷带隐约透着点红,脚步却迈得又稳又快。宋沉安跟在他斜后方,新书包的肩带在背上勒出浅浅的痕,他看着江野驰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兜里的矿泉水,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兴盛仓库的巷子,铁门“吱呀”一声被江野驰推开,里面堆着小山似的纸箱,空气里弥漫着纸浆和铁锈的味道。江野驰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扯了扯领口,露出半截沾着汗渍的脖颈,他弯腰扛起一个半人高的纸箱,动作干脆利落,麦色的小臂上青筋暴起,绷带下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他却只是闷哼一声,脚步稳健地往仓库深处走。
宋沉安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江野驰一趟趟地搬货。少年的背影在堆积的纸箱间穿梭,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从没停下脚步,眉眼间的狠劲和专注,像头不知疲倦的兽。
等江野驰把最后一个纸箱码好,已经是半个钟头后的事了。他直起身,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指腹蹭过眉骨的灰,留下一道黑印。他转头看向还靠在门框上的宋沉安,眉峰微挑:“杵在那儿当摆设?过来搭把手。”
宋沉安没应声,只是抬脚走进仓库,弯腰抱起一个稍轻的纸箱。刚起身时,胳膊上的伤被扯得钻心,他咬了咬牙,硬是没松手,挺直腰背跟在江野驰身后,把纸箱搬到三轮车上。
搬完货,江野驰看了眼表,时针已经指向下午三点。他跳上三轮车,从车厢里拖出一摞厚厚的火锅店传单,油墨味扑面而来。他扔给宋沉安一沓,指节敲了敲传单上的优惠字样:“广场人多,往那儿去,别站着发呆。”
宋沉安接住传单,纸张边缘硌得手心发疼。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跟着江野驰往广场的方向走。午后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柏油路发软,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道沉默的屏障。
广场上人头攒动,音乐声和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耳膜发疼。江野驰钻进人群,发传单的动作老练得很,专挑情侣和带小孩的家庭,嘴里偶尔撂下一句“新店开业,优惠挺大”,声音不高,却带着点让人没法拒绝的劲儿。有人接了,有人摆手拒绝,还有人皱着眉说些难听话,他都只是挑挑眉,转身就去找下一个,半点情绪都没挂在脸上。
宋沉安跟在他身后,动作没他熟练,却也不算笨拙。他攥着一沓传单,遇到看起来不赶时间的行人,就伸手递过去一张,眼神坚定,没有丝毫怯懦。有人接过传单随口道谢,他没吭声,只是微微颔首;有人嫌恶地躲开,他也只是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健侧的左眼始终亮着,像藏在暗处的灯。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两人手里的传单越来越薄,江野驰抬手看了眼表,时针指向六点。他把最后一张传单塞给一个小姑娘,拍了拍手,冲宋沉安扬了扬下巴:“收工,还有活儿。”
宋沉安把手里剩下的几张传单扔进垃圾桶,跟上他的脚步。三轮车重新发动,这次是往城郊的方向走,沿途的灯火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路边昏黄的路灯。车厢里装着几个沉甸甸的纸箱,是要送到城郊小超市的货。
江野驰蹬着三轮车,后背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胳膊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却只是咬着牙,把车速提得更快。夜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人清醒,宋沉安跟在三轮车后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他看着江野驰的背影,还有车厢里晃悠的纸箱,脚步没停过,心里那片沉寂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
天彻底沉了下来,巷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晚风卷着夏末的燥热,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江野驰蹬着三轮车的脚步慢了下来,侧头瞥了眼旁边的宋沉安:“到你家附近了,该拐弯了。”
宋沉安“嗯”了一声,脚步顿在路灯的阴影里,指尖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走了”,还没等声音落地,掌心就被塞进了一张硬邦邦的纸条。
他低头,借着昏黄的路灯看清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却写得很用力,末尾还画了个歪歪的叉——是一串手机号码。
“你没手机,怕你有事找不着人。”江野驰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跳下车,靠在车把上,一只脚蹬着地面,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拿着,等你攒够钱买手机了,记着存上。”
宋沉安捏着纸条,指尖的凉意顺着纸张往上窜,他抬眼看向江野驰,健侧的左眼亮得惊人。其实这段时间一起打架、搬货,早就在旁人的叫骂声里听过彼此的名字,只是没人正经说过。
“江野驰。”江野驰像是想起什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极淡的笑,语气还是那股硬邦邦的劲儿,“别人都叫我野子,你乐意怎么叫就怎么叫。”
宋沉安攥紧了纸条,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的伤,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宋沉安。”
江野驰挑了挑眉,像是早就知道,却还是点了点头,抬脚在三轮车的车帮上踢了一下:“行了,滚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小心黄毛那群人又折回来。”
宋沉安没动,只是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额角那道浅疤。他把纸条叠了两折,塞进校服兜里,和那瓶矿泉水挨在一起,才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三轮车发动的声响,回头时,只看见江野驰的背影,被昏黄的路灯裹着,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两人各回各家。江野驰推开杂物间的门,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他把三轮车钥匙扔在床脚的旧箱子上,扯掉沾着汗渍的T恤,随手扔在角落,后背的淤青在昏黄的小灯映照下格外显眼。他懒得处理伤口,直接瘫倒在硬板床上,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酸胀得厉害。
倦意潮水般涌上来,他阖上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宋沉安打架时的样子——看着蔫蔫的,下手却狠,眼神里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倒和自己有几分像。
迷迷糊糊间,枕头底下的手机突然震了震,短促的两声,在寂静的杂物间里格外清晰。
江野驰皱着眉摸过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是一条好友申请。他眯着眼凑近,看清了申请消息上的五个字:我是宋沉安。
江野驰的眉峰倏地挑了起来,睡意瞬间散了大半。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通过”按钮上,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小子居然有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