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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江野驰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晃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平日里只会瘫在沙发上抽烟骂人的江父,此刻正坐得笔直,脸上堆着他从未见过的温和笑意,旁边还坐着个打扮光鲜的陌生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指甲,身上的香水味浓得呛人,像把他堵在巷口时闻到的劣质香氛。
      “你可算回来了!”江父的声音透着刻意的热络,目光扫过他撕破的袖子、渗血的绷带,眉头皱了皱,语气却没了往日的刻薄,反倒带着点装出来的关心,“这又是跟谁打架了?让你好好读书不听,非要去那破厂子搬货,现在好了,天天弄得一身伤回来!”
      江野驰没接话,只抿着唇站在门口,浑身的戾气还没从下午的斗殴里散干净。他能感觉到那个陌生女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那眼神里裹着嫌弃,掺着怜悯,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唾弃,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垃圾。那目光比江父的咒骂更让他难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被人侵入领地的野狼,本能地绷紧了神经。他下意识摸了摸小臂上的绷带,那是宋沉安亲手缠的,指尖残留着少年微凉的触感,算不上多深刻,却莫名压下了几分心头的烦躁。
      “爸,我累了。”他开口,声音沙哑,没看那个女人,也没看江父,“回房了。”
      江父还想说什么,那女人轻轻咳了一声,他便立刻闭了嘴,挥挥手示意江野驰赶紧走。江野驰转身就往杂物间走,脚步又快又沉,后背的淤青随着动作隐隐作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宋沉安蹲在阴影里的样子——少年低着头,睫毛很长,认真地为他擦拭伤口,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像陌生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杂物间的门一关上,外面的灯光和虚伪的笑语就被隔绝开来。房间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混着旧纸箱和灰尘的气息,江野驰却早已习惯,甚至觉得这份阴暗比客厅的光亮更让他安心。他从床底下摸出那个装电池的小灯,按亮开关,昏黄的光瞬间填满了狭小的空间,照亮了堆在角落的废品、墙上斑驳的霉点,也照亮了他眼底未散的冷意。
      他弯腰,在床底最深处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铁皮罐子。罐子锈迹斑斑,是他小时候装饼干的,现在被他用来藏钱。他拧开盖子,里面是一沓沓皱巴巴的纸币,有一块、五块、十块的,都是他这几年在工厂搬货、帮人送货攒下来的。江父从未管过他的死活,没伸手找他要钱,对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仁慈”。他把今天赚的三十多块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罐壁,忽然想起宋沉安那件快散架的书包,还有少年胳膊上狰狞的伤口——那家伙跟他一样,都是没人护着的主,下手不知轻重地扛着,看着有点碍眼。他心里盘算着,下次发了工资,顺手给那家伙带个结实点的书包,再备点碘伏,省得他总用绳子缠来缠去,看着糟心。
      罐子外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他初中毕业那天写的,上面只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未来。那时候他还没彻底放弃,总想着攒够了钱,就离开这个家,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现在看着这两个字,他只是嗤笑一声,指尖弹了弹罐壁,没再多想。把罐子塞回床底最深处,用旧纸箱盖住,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抬手碰了碰小臂的绷带,宋沉安指尖的触感仿佛还在,带着点微凉的柔软,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他想起少年那双眼睛,瞎掉的那只半眯着,像藏在深海里的暗礁,健侧的那只却亮得惊人,映着他的样子时,带着点警惕又茫然的劲儿,像只刚被捡到的小野猫。江野驰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尖牙蹭过下唇,只当是遇到了个同类,互相搭把手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与此同时,宋沉安在巷口的阴影里站了很久,直到确认家里的灯都灭了,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觉浅,他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身上的伤,更不想让他们为自己操心。这些年,受伤对他来说早已是常态,他早就学会了在外面待到夜深,等老人家睡熟了再回家,像一条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的鲨鱼,把所有的疼都藏在深海般的沉默里。
      房间里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自从右眼失明后,他的听觉和嗅觉就变得异常敏锐——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艾草香(那是奶奶白天熏屋子用的),能听到院子里蛐蛐的叫声,能听清隔壁邻居家轻微的鼾声,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江野驰身上的味道:烟味混着汗水的咸,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算不上好闻,却莫名让人卸下几分防备。
      他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胳膊上的旧伤,脑海里回放着白天江野驰打架的样子。少年像头失控的野狼,疯了似的护着他,拳头挥出去时带着不计后果的狠劲,嘴角渗着血,眼神却亮得吓人。还有那句“以后有我”,像一颗石子投进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却也仅此而已。他从不相信任何人的承诺,更何况是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
      他早就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习惯了默默承受所有的欺负和委屈。别人打他,他躲;别人骂他,他听着;就算疼得厉害,也会咬着牙忍过去,忍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疼是什么感觉。江野驰的出现,不过是他灰暗生活里一点意外的插曲,像暗巷里偶尔划过的星火,亮一下就会灭,犯不着放在心上。
      困意渐渐袭来,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明天还要去学校,说不定又会遇到那些人,又会被打、被骂,可他好像也没那么怕了。江野驰的狠劲让他意识到,或许偶尔亮一次獠牙,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想起江野驰脸上的淤青,想起少年咧嘴笑时露出的尖牙,想起那句笃定的“我永远都在”,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那家伙确实够疯,够野。
      黑暗中,他的嘴角没什么弧度,那只瞎眼半眯着,没什么焦距,眼底依旧是一片沉寂。他躺下来,蜷缩在床的角落,像一头独自蛰伏的鲨鱼,依旧守着自己的领地,不轻易向谁敞开心扉。只是不知为何,江野驰那道挺拔又莽撞的身影,像一道浅浅的刻痕,留在了他心底某个角落,挥之不去。
      ……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浸着夜露的湿冷,江野驰就揣着刚从罐子里摸出的五十块钱,蹬着沾泥的帆布鞋往巷口的文具店跑。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后背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却不妨碍他脚步轻快——昨晚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宋沉安那个用绳子缠了又缠的书包,还有少年胳膊上没处理干净的伤口,越想越觉得刺眼,干脆一早起来直奔文具店。
      文具店刚开门,老板打着哈欠收拾货架,江野驰扫了一眼货架,直接拎了个最结实的黑色双肩包,又抓了两盒碘伏、一卷纱布,结账时把皱巴巴的纸币拍在柜台上,指尖还沾着罐子里的铁锈味。他把东西塞进怀里,又绕到隔壁的早餐铺,买了两个肉包、一杯热豆浆,用塑料袋裹好,才往巷口的老地方走。
      他靠在便利店的墙根下,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盯着宋沉安平时出现的方向。晨光透过巷口的梧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脸上,冲淡了几分戾气。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书包的布料,心里竟莫名有些紧张,像是怕自己的好意被人拒绝,又觉得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尖牙蹭过下唇,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又塞回去。
      没过多久,巷口就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宋沉安沿着墙根慢慢走过来,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书包挂在腰侧,用绳子缠过的背带松松垮垮,随着脚步晃来晃去。他走得很缓,健侧的左眼紧紧盯着脚下的路,瞎掉的右眼半眯着,额角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浅粉,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直到离江野驰还有几步远,宋沉安才察觉到有人,猛地顿住脚步,抬眼望过来。看清是江野驰时,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下意识地往墙根缩了缩,姿态带着点本能的警惕。
      江野驰没等他开口,直接走上前,把怀里的书包和早餐往他怀里一塞,语气依旧是那股混不吝的冲劲,却刻意放轻了音量:“拿着。”
      宋沉安下意识地接住,怀里的书包沉甸甸的,还带着点晨光的暖意,热豆浆的温度透过塑料袋传过来,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他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又抬眼看向江野驰,健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你那破书包早该扔了。”江野驰别过脸,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寸头下的发根泛着青,“还有这些,碘伏纱布,记得按时换,别跟个傻子似的硬扛。”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早餐,“热的,赶紧吃。”
      宋沉安的指尖攥紧了书包的肩带,布料的触感很扎实,和他那个快要散架的旧书包截然不同。他能闻到肉包的香味,混着碘伏淡淡的药味,还有江野驰身上熟悉的烟味,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莫名让他心里一紧。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不要。”
      “给你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江野驰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沉了几分,却没真的发火,“昨天跟你说的话忘了?以后我护着你,总不能让你连个像样的书包都没有。”他说着,直接伸手去扯宋沉安身上的旧书包,动作不算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宋沉安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却没躲过他的手。江野驰一把扯下那个破旧的书包,随手扔在墙角,又把新书包往他背上一扣,熟练地帮他调整好肩带,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后背,两人都顿了一下。江野驰的指尖带着粗糙的茧子,触碰到宋沉安微凉的皮肤时,像有电流窜过,他飞快地收回手,假装镇定地拍了拍书包:“这样多好,省得总担心掉东西。”
      宋沉安低着头,能感觉到新书包贴合在背上的重量,很稳,很安心。他的喉结滚了滚,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我可以自己买”,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早餐,热豆浆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驱散了几分晨露的寒意。
      江野驰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有点没底,又不想表现出来,干脆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瞥了一眼宋沉安,发现少年正低头盯着手里的肉包,睫毛很长,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和平时那副警惕的样子截然不同。
      “赶紧吃,不然凉了。”江野驰把烟夹在指尖,声音缓和了些,“吃完我送你去学校。”
      宋沉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像是没想到他会提出送自己上学。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可对上江野驰坚定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江野驰的眼神很亮,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却又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让他没法轻易拒绝。
      他沉默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肉包,温热的肉馅在嘴里化开,香气弥漫开来。这是他很久没吃过的早餐,平时他总是随便啃两口馒头就去学校,或者干脆不吃。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咬着,生怕动作太大,把豆浆洒出来。
      江野驰靠在墙上抽烟,没再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宋沉安身上。看着他笨拙又珍惜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也会这样给她买肉包、热豆浆,只是那样的日子早就过去了。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喉咙有点发紧,指尖的烟蒂烧得越来越短。
      宋沉安很快吃完了一个肉包,把另一个小心翼翼地放进塑料袋里,又喝了一口热豆浆,暖意从胃里散开,整个人都舒展了些。他抬头看向江野驰,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眼神复杂,他下意识地避开目光,看向巷口的方向,声音很轻:“走吧。”
      江野驰掐灭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点点头,跟在宋沉安身边,两人沿着墙根慢慢往前走。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鸟鸣。江野驰走在外侧,刻意放慢了脚步,和宋沉安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像一头警惕的兽,守护着身边的同类。
      宋沉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心里有点不自在,却没多说什么。他只是挺直了脊背,背上的新书包很稳,让他走路都比平时更有底气了些。他偶尔侧过头,用健侧的眼睛瞥一眼身边的江野驰,发现对方正盯着前方,眉头微蹙,嘴角绷着,侧脸的线条硬朗,带着股野性的韧劲。
      快到学校门口时,宋沉安顿住脚步,转头看向江野驰,声音很轻:“我到了,你回去吧。”
      江野驰点点头,却没立刻走,而是盯着学校门口的方向,眼神沉了沉:“要是有人找你麻烦,记得往工厂那边跑,我中午会过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直接给我打电话,号码我写在书包里了。”
      宋沉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想得这么周到。他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往学校里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江野驰还站在原地,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像一道坚实的后盾。他的心跳莫名快了一下,赶紧转过头,快步走进了学校。
      江野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才转身往工厂的方向走。阳光越来越高,把巷口的阴影赶得越来越小,他的脚步轻快,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起自己昨晚特意找工友借了笔,把号码写在纸条上,塞进了新书包的夹层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
      而宋沉安走进教室,刚坐下,就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他下意识地把新书包往桌洞里塞了塞,却还是没能挡住那些好奇、嘲讽的视线。他低下头,翻开课本,指尖却不自觉地摸向书包的夹层,摸到那张硬硬的纸条,心里忽然变得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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