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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周五的夕阳把巷口的梧桐叶染成了橘红色,两人卸完最后一箱货,三轮车的车斗空空荡荡。江野驰摸出兜里的钱,指尖捻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在宋沉安家门口停下。
      “传单钱30,送货多的50,加上这几天的分成,一共170。”江野驰把钱递过去,指尖捏着大半沓,只留了几张在自己手里,“给你90。”
      宋沉安垂着眼,没接那叠钱。他盯着江野驰手里的纸币,沉默几秒,伸出手,只抽走了那张皱巴巴的50块,攥在掌心。没等江野驰开口,他转身就推开了那扇掉漆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把江野驰到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
      江野驰看着紧闭的门,捏着剩下的钱愣了愣,想说“你拿着”,又觉得多余,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指尖的纸币被攥得发皱。
      他骑着三轮车回杂物间,刚拐进巷口,就看见那个女人站在门口——是他爸找的那个阿姨。女人倚着墙,妆容精致,看见他回来,语气轻飘飘的,没半点温度:“我和你爸要搬去外地了,这房子不租了。”
      江野驰捏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不是和你商量,是通知你。”女人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扔在他脚边,“这里面有一万块,算是补偿。以后你是死是活,都和我们没关系了。”
      女人说完,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走了,没再回头。
      江野驰弯腰捡起信封,指尖碰到硬邦邦的一沓,他没拆,径直走进杂物间。关上门,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他把信封里的钱倒出来,和铁皮罐子里攒的钱放在一起,一张一张数得仔细。指尖划过那些带着汗渍的纸币,数到最后,不多不少,刚好四万。
      他没半点犹豫,当晚就把几件换洗衣裳、那个装电池的小灯,还有铁皮罐子塞进纸箱。杂物间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他收拾得干脆,最后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早就泛黄的纸片,转身锁了门,想着明天一早把东西拉去仓库。
      另一边,宋沉安刚进门,就听见奶奶在里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他爷爷这病太严重了……实在没办法,只能再求求你们……”
      宋沉安的脚步顿在门口,攥着那张50块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靠在门框上,听着奶奶断断续续的哀求,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闷得发疼。
      过了很久,奶奶挂了电话,红着眼圈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勉强挤出个笑:“安安,明天我和你爷爷去隔壁市的医院看病,不知道要待几天。你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宋沉安没吭声,只是狠狠点头,眼眶有点发热,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宋沉安就被关门声惊醒。他趴在窗边,看着爷爷奶奶佝偻着背,提着行李慢慢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口。
      他起床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压着一沓钱,旁边放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这些钱够你生活两三个月了,我们很快就回来。
      宋沉安数了数,正好五百。他找了个铁盒子,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塞进床底的缝隙里,又压了块砖头,这才放心。
      和往常一样,他去买了两个肉包,拎着油纸包往仓库走。晨雾还没散,远远就看见江野驰的三轮车停在铁门口,车斗里堆着几个纸箱,鼓鼓囊囊的。
      宋沉安走过去,盯着那些纸箱,犹豫了几秒,主动开口:“这是什么?”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江野驰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搭话,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回过神,把烟蒂碾灭在墙根,扯了扯嘴角,语气还是那股硬邦邦的劲儿:“算我的行李吧。我那个爹,跟他刚找的情人跑了,房子也没了,没地住喽,还得找房子。”
      宋沉安看着他,眉峰动了动,又说:“我爷爷奶奶出去看病了,要几个月。去我那里吧。”
      没多余的客套,就这么一句,干脆利落。
      江野驰又愣了愣,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热流。他不知道宋沉安是客套还是真心,却半点没犹豫,脱口而出:“行。”
      两人没再说话,默契地打开仓库铁门,开始搬货。江野驰扛起最重的纸箱,小臂青筋暴起;宋沉安拎着两个小的,脚步稳得很。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的衣服,晨雾里,只有纸箱摩擦的沙沙声。
      上午搬完货,下午去广场发传单。日头毒辣,两人钻进人群里,沉默地递着传单,偶尔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傍晚,又蹬着三轮车去城西送货,卸完最后一箱货时,天已经黑透了。
      路过菜市场时,江野驰突然拐了进去。宋沉安跟在后面,想说“不用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伸手想拦他的胳膊,却被江野驰轻轻躲开。
      “买点菜,总不能天天吃包子。”江野驰头也不回,挑了几个西红柿和一把鸡蛋,付了钱。
      宋沉安没再拦,只是跟在他身后,拎着菜袋子。
      到了宋沉安家的小平房门口,宋沉安掏出钥匙开门,顿了顿,声音有点不自在:“我家挺破的,你……先想好了。”
      江野驰没管他说什么,拎着菜自顾自地推门进去,扫视了一圈,直接问:“厨房在哪?”
      宋沉安被他这股不容分说的劲儿弄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指了指里屋的小门:“那边。”
      江野驰拎着菜就进了厨房,乒乒乓乓地忙活起来。宋沉安没跟过去,就站在厨房门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着江野驰笨拙地洗西红柿,看着他磕鸡蛋时差点把蛋壳掉进去,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炒,夕阳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给江野驰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边。
      没过多久,两碗西红柿鸡蛋面端了上来,香气扑鼻。面条煮得刚好,汤汁红亮,上面卧着金黄的鸡蛋。两人坐在小桌边,都没说话,呼噜噜地吃着,一碗面很快见了底。
      吃完面,两人一起收拾碗筷,江野驰洗碗,宋沉安擦桌子,水流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小屋里格外清晰。
      收拾完,夜色已经很深了。江野驰看着屋里的两张小床,刚想问“我睡哪?打地铺也行”,宋沉安先开了口:“你跟我睡。”
      江野驰又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宋沉安像是意识到什么,补充道:“爷爷奶奶的房间,有他们的东西,别动。去我房间吧。”
      江野驰跟着宋沉安走进他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彻底惊住了。房间不算小,床也宽大,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和他之前住的那个昏暗狭小的杂物间,简直是天壤之别。
      宋沉安看着他东张西望的样子,以为他嫌弃,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有点低:“是挺破吧?”
      “破什么破!”江野驰立马反驳,从纸箱里掏出那个装电池的小灯,晃了晃,“我之前住的杂物间,就靠这个破灯照明,房间小得转个身都费劲,还一股子霉味。”
      说到这里,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硬生生闭了嘴。
      宋沉安没问,只是转身去拿了两套洗漱用品。
      两人洗漱完,并肩躺在宽大的床上。白炽灯亮着,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两人都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没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
      不知道躺了多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困意席卷而来,两人几乎是同时阖上眼,沉沉睡去。
      半夜的风裹着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卷起窗帘一角。江野驰是被冻醒的,睁开眼时,屋里的白炽灯早就熄了,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片细碎的银辉。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身侧的宋沉安身上。
      少年睡得很不安稳,眉头死死地皱着,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川字,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颤意。江野驰甚至能看见他眼睫在微微颤抖,像受惊的蝶翼,细密的冷汗濡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脆弱。
      江野驰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太懂这种样子了——是做了噩梦。
      他盯着宋沉安紧蹙的眉头,指尖动了动,下意识地想伸手叫醒他。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想起宋沉安白天说的,爷爷奶奶去隔壁市看病了,想起那小子攥着50块钱转身进屋时的背影,想起他藏在硬挺外壳下的那点沉默的慌张。
      叫醒他又能怎么样?不过是让他从梦里的惶恐,掉进现实的空荡里。
      江野驰犹豫了几秒,往宋沉安身边挪了挪,小心翼翼地伸出胳膊,轻轻环住了他的后背。少年的身体很僵,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肩胛骨凸起的弧度,还在微微发颤。他放轻了力道,手掌一下一下,极慢地拍着宋沉安的后背,动作生涩,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他猜不透宋沉安梦里的具体模样,只隐约能从那颤抖的弧度里,嗅到几分绝望的味道。
      他不知道,此刻宋沉安的梦里,正翻涌着多年前的碎片。是刺眼的车灯,是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是母亲拼尽全力环住他的怀抱,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他记得自己被抱在怀里,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父母最后被抬上救护车的背影,那背影晃啊晃,最后变成了爷爷奶奶佝偻着远去的模样,他们的声音飘在风里,说着“很快就回来”,却像当年父母那句“等我们回家”一样,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梦里的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喊了一声又一声,没有人回应,只有无边的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要把他吞没。
      江野驰的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
      他想起自己那个塞满霉味的杂物间,想起那个女人扔在脚边的信封,想起“是死是活都没关系”那句话。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被扔在原地的人,守着一点微薄的盼头,怕风吹,怕雨打,怕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留不住。宋沉安平日里那副硬挺的样子,原来也只是一层薄薄的壳,一戳就破。
      他拍着宋沉安后背的手,又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平静。
      月光静静淌着,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宋沉安的眉头,好像渐渐舒展了些,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甚至下意识地往江野驰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了暂时避风港的幼兽。
      江野驰盯着他的侧脸,看着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浅浅阴影,忽然觉得,这屋里的寂静,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没说话,只是保持着环着他的姿势,手掌一下一下,拍着。
      窗外的风还在吹,却好像没那么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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