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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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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晨雾比昨日更浓,凉丝丝地裹着整条巷子。兴盛仓库的铁门还锁着,宋沉安就已经靠在墙根下站着了,黑色新书包的肩带绷得笔直,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水汽氤氲,把他的指尖熏得微微发烫。
他没看表,只是盯着巷口的方向,健侧的左眼在雾色里亮得很,像藏在晨雾里的星子。偶尔有风吹过,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浅疤,他也只是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指尖蹭过皮肤时,带着点刚愈合的薄茧触感。
六点的钟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时,巷口传来了三轮车“突突”的声响。宋沉安的目光动了动,看见江野驰的身影从雾里钻出来,黑色T恤的领口敞着,额前的碎发沾着点露水,骑着车的样子依旧带着股野劲。
车刚停稳,江野驰就跳了下来,随手把车链一甩,目光落在宋沉安手里的油纸包上,眉峰挑了挑:“又来这么早?”
宋沉安没说话,只是把其中一个油纸包递过去。和昨天一样,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极快地收回了手。江野驰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肉馅的香气混着雾气漫开,他含混着嘟囔:“还是那家的?”
宋沉安点了点头,拆开自己的那份,小口小口地啃着,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江野驰嚼着包子,目光扫过仓库紧闭的铁门,又落回宋沉安身上,没话找话似的扯着闲篇:“昨天城西那批货,李叔给的钱比上次多了五十。”
宋沉安嘴里嚼着包子,闻言顿了顿,轻轻点了点头。
“黄毛那群人,没再往巷口晃悠了吧?”江野驰又问,抬手抹了把嘴角的油星,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宋沉安这次摇了摇头,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没出声。
江野驰嗤笑一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算他们识相。”
宋沉安吃完最后一口,把油纸叠好,塞进裤兜里。江野驰看着他的动作,又随口问了句:“传单昨天发完的钱,等周五结了,一并给你。”
宋沉安抬眼看他,健侧的眼睛里映着晨雾的白,沉默几秒,吐出一个字:“好。”
江野驰还想说点什么,比如问他那部二手手机用着顺不顺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觉得太矫情,干脆摸出钥匙,“哗啦”一声打开仓库的铁门。
“走了,干活。”
宋沉安应了声“嗯”,跟在他身后走进仓库。晨雾顺着门缝钻进来,和仓库里的灰尘搅在一起。江野驰弯腰扛起一个纸箱,小臂的青筋瞬间暴起,后背的淤青虽然没那么疼了,却还是在使力时隐隐发酸。宋沉安则拎起两个小纸箱,脚步稳得很,偶尔伸手扶一下歪歪扭扭的货堆,指尖用力时,指节上的旧伤泛着红。
搬货的沙沙声填满了仓库,两人偶尔擦肩而过,只交换一个眼神,没多余的话。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带着点黏腻的潮意。
日上三竿时,早上的货总算搬完了。江野驰把最后一个纸箱撂上车,甩了甩发麻的胳膊,冲宋沉安扬了扬下巴:“广场,发传单。”
宋沉安没吭声,只是跳上三轮车的后斗,抓着车帮的手很稳。
三轮车在雾散后的阳光下颠簸着驶向广场,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柏油路被烤得发黏,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两人钻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人攥着一沓传单,沉默地往行人手里递。江野驰依旧专挑情侣和带小孩的,偶尔撂下一句“新店优惠”;宋沉安则还是那副样子,动作干脆,眼神坚定,有人拒绝也只是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中午的日头最毒,两人蹲在树荫下歇脚时,T恤都能拧出水来。江野驰摸出两瓶矿泉水,扔给宋沉安一瓶,自己拧开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压下喉咙的干涩。
下午的活儿更重,是往城郊的几家小超市送货。车厢里堆着满满的酒水饮料,江野驰蹬着车,后背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宋沉安坐在后斗里,看着沿途倒退的树影,手里攥着一瓶没喝完的水,偶尔伸手帮着扶一下晃悠的纸箱,没什么表情。
送货的路比想象中远,等卸完最后一家的货,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余晖洒在城郊的小路上,给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三轮车停在树荫下,车厢里的纸箱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瘪瘪的包装袋。
江野驰一脚蹬在车帮上,直起身时后背的肌肉绷得发紧,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汗珠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几道黑印。他摸出烟盒,抖出两根烟,一根扔给宋沉安,一根夹在指尖,打火机“咔嚓”一声响,火苗窜起,映亮他眼底的倦意。
宋沉安接过烟,指尖捏着烟卷,凑到火苗上点着。烟味呛得他喉咙发紧,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却没皱眉,只是垂着眼,盯着地面上被踩碎的石子,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烟蒂。
江野驰瞥了眼他泛红的指尖,那是早上搬货时磨出来的,新添的红痕盖在旧疤上,看着有些刺眼。他吸了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声音裹着点沙哑:“附近有家面馆,去吃碗面,算加餐。”
宋沉安抬眼,健侧的左眼在夕阳下亮得惊人,他沉默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骑着三轮车往面馆去,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晚风带着点饭菜的香气,吹散了几分疲惫。面馆不大,就几张桌子,老板娘见了他们,笑着招呼:“两位吃点啥?”
江野驰扯了扯沾着灰的T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冲老板娘喊:“两碗牛肉面,多放辣。”
宋沉安跟着坐下,把书包放在腿边,指尖摩挲着肩带,没说话。
面很快端上来,红油浮在汤面上,香气扑鼻。江野驰拿起筷子,呼噜噜地吃起来,辣得额头冒汗,却觉得浑身的乏累都散了大半。宋沉安吃得慢,小口小口地挑着面条,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偶尔喝一口面汤,喉结轻轻滚动。
两人吃完面,江野驰结了账,刚走出面馆没多远,就被巷口的几道黑影拦住了去路。
是黄毛,还带着两个跟班。
黄毛胳膊上的纱布还没拆,看见江野驰,眼里闪过一丝怨毒,梗着脖子喊:“小子,别以为上次跑得快……”
话没说完,就被江野驰一记眼刀扫了回去。江野驰把宋沉安往后扯了半步,指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神瞬间冷得像冰:“滚。”
宋沉安没躲,反而往前站了一点,健侧的眼睛死死盯着黄毛,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讥诮。他把书包往身后甩了甩,指尖蜷了蜷,骨节作响,浑身的戾气瞬间涌了上来。
黄毛被两人的气势唬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操!给我打!”
两个跟班应声冲上来,江野驰抬脚就踹翻了一个,动作又快又狠,拳头挥出去时带着风声。宋沉安也动了,他盯上另一个跟班,侧身躲开对方的拳头,反手攥住对方的手腕,借着对方的力道猛地一甩,那人直接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黄毛见状,也红了眼往上冲,江野驰侧身躲开他的攻击,手肘狠狠撞在他的胸口。黄毛疼得闷哼一声,往后踉跄几步,江野驰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眼神狠戾:“再敢找事,废了你。”
黄毛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带着跟班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敢撂。
巷口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江野驰松开手,才感觉到胳膊上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被黄毛划了道小口子,血正往外渗。
宋沉安走过来,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摸出一卷纱布——正是江野驰之前给他的那卷。他扯出一截纱布,递到江野驰面前,健侧的眼睛盯着伤口,目光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江野驰挑眉,没客气,接过纱布自己缠上,动作有些潦草。
“走了,送你回家。”江野驰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声音依旧硬邦邦的。
宋沉安“嗯”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
三轮车在夜色里颠簸着,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来,两人都没说话。很快就到了宋沉安家的小平房门口,江野驰刹住车,想起周五要结的传单钱,开口道:“周五结传单钱,到时候给你。”
宋沉安点点头,转身想开门,又顿住了。他回头看向江野驰,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额角的浅疤。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谢谢。”
江野驰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抬手揉了揉鼻子,语气带着点别扭:“矫情。”
但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勾。
宋沉安没反驳,只是轻轻推开门,闪身走了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又被轻轻带上。
江野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驻足了片刻,才调转车头,骑上三轮车,消失在夜色里。巷口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守护着这方小小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