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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板砖笔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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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宁骑车回家的速度比以往的都要快,这应该是他第一次那么想回到那个所谓的家。
“家”这个字躺在汉语字典里供人翻阅,却未曾在兆宁的人生字典里停留。
大多数孩子两岁前的记忆可以说是模糊或者完全忘记,如此不记事的年纪,兆宁却记得他的唯一一次生日,是在一周岁。
那场生日就像一个虚渺的梦境,萦绕在他身边,可明明是唯一的美好记忆,在他心里却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他的肉,那么多年与血液相融,时而和谐时而对抗。
他有时甚至怀疑那场美好也是假的,但别墅一楼的那间婴儿房里,摆放着的被遗忘的摇摇床、属于兆宁幼儿时期的玩具、衣物,又是这段回忆的具象见证。
这座房子就像缠满阴暗藤蔓的城堡,他害怕、厌恶,但还是要回去为自己遮风挡雨。
除了父母安排的张嫂会每天按时给他做饭,打扫卫生,其余的时间他都只有自己一个人,不接触同学,不交流感情,十几年过来他觉得由心发出的情感,早已被剥夺,被压在最深的位置。
兆宁把这一切的发生总结为背叛,他最恨背叛的人。
而排在首先的两位就是抛弃他的亲生父母。
今晚回家的匆忙步伐,是为了陈竹,那个让他被一层层荆棘包裹着的,千疮百孔的心再一次焕发生命力的人。
他动作很快地回到卧室,嘴里喘着粗气,双手不自觉地颤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打开微信。
看到屏幕左下方通讯录上冒出的红点,他提着一口气,点开。
“拽兔少爷”请求加您为好友。
验证消息:兆宁同学,我是陈竹,一定要加我哦!
兆宁点了同意,站在床边看着弹出来的对话框。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陈竹秒回:兔兔哈喽.jpg
兆宁聪明的大脑第一次死机。
繁琐严谨的数学逻辑里,他把一条一条的公式搬过来就可以游刃有余地解决,抽象至极的物理他也能在头脑中模拟出看不见的电磁流应该往哪一个方向流窜。
可是名为陈竹的这道题应该怎么解?
兆宁慢慢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抬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这片月光的皎洁好像他第一次见到的陈竹。
初中的篮球场上,一个瘦小但敏捷的身影在一群发育很超过的男生的攻势下运球,他极会利用自己的优势,身姿压低,步伐跟着球的位置快速行动,绕过对方球员的格挡,在球筐下奋力一跳。
紧实白皙还带着些许打球时流出一层薄汗的腰部从球服衣摆下露出。
在队员搂着陈竹欢呼进球得分的声音中,兆宁第一次对一个人有了非分之想。
十分强壮的手臂下拎着一箱矿泉水,兆宁在场外戴着志愿者的帽子,目光沉沉地看着场上笑容灿烂的陈竹,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回到家,就坐在窗台下面的那张沙发上,兆宁闭着眼睛略微皱眉。
想着那个笑容,想着无意中露出的少年皮肤白皙、线条性感的腰部,他张大嘴巴呼吸,喘息急促,情迷中的汗水把衣服浸透,在纯净柔软的月光下,完成了自己第一次的情窦初开。
我这样不堪的人,会被他讨厌吗?
家人背叛的滋味他已经尝了十七年,如果再吃一堑,他会认为自己也是蠢笨至极。
所以在兆宁的世界里,没有关系等于没有背叛,不和活物交往就是最好的生存模式。
动物的寿命太短,人心更是瞬息万变。
既然都不长久,那从一开始就不要心存希望为好。
他暗恋陈竹,本就没有奢求过什么结果,不交流,不接近,只做他一个人的颅内狂欢就好。
陈竹的主动靠近,是始料未及的。
老师没有给出过相关的例题,他想不出解题思路,没学过解题公式,也就写不出解题过程,更得不到正确答案。
兆宁叹了一口气,从裤子兜里掏出两粒薄荷糖,后槽牙不留情面地咬碎。
薄荷糖的清凉压抑着不该有的欲望,最是精力旺盛的少年时期,也时刻保持自己清醒。
他起身,从书桌上拿起一个本子,细竹交错排列编织成封面,翻开里面是拼贴整齐的成绩条。
他拿出今天晚自习发下来的成绩单,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把第二十八行的成绩剪下来,仔细地贴在下一页。
坏消息是退步了,好消息是……他要走了我的笔记。
兆宁突然觉得自己还有些用处。
上午段格来找他说了笔记的事情,他中午抽空回到家,把自己记了多年的英语笔记拿出来,又凭借记忆添加了很多知识点。
就连荧光笔都是刚刚在回家路上经过文具店时买的,想让陈竹更能看懂一些,写写画画了一个中午,才安心地把本子装在书包里,递到陈竹手上。
他拿起手机,给“拽兔少爷”回了一句:
你好,我是兆宁。
一句废话。
直到睡觉都没有收到陈竹的回信,兆宁觉得自己要失眠了,明天上学前得冲杯咖啡。
真不是陈竹不想回复,成绩单给到殷枚君手里时,做甜品的橡皮刮刀就已经在空中举起来了。
陈竹躲在沙发后面,岛台下面,还有他老爸陈厉筠身后,可是沙发岛台挡不住他,他亲爱的老爸会面带微笑地背叛他,还在一旁拱火地喊着老婆加油。
最终陈竹在交手机和十天不吃饭之间,选择了上交手机,才免于殷女士刮刀板子的亲切问候。
兆宁回我消息没啊?上交手机之前忘记看一眼了。
陈竹从书包里拿出兆宁的板砖笔记,本子侧边摸起来像是已经翻旧的字典,卷边严重。
这人是有多爱学习?本子都磨得旧旧的。
英语字母写得和描字本上的如出一辙,蓝色字体为基础,外加上红色钢笔和各色荧光笔的辅助加持,重点标注的部分也勾画得清晰明了,比市面上一本卖五十多的什么《高中英语语法全注解》《高中英语阅读理解汇总及解析》更通俗易懂。
陈竹翻着笔记,再次感叹学霸就是学霸,是他这样的平民永远达不到的高度。
阶级永远是难以跨越的鸿沟……
那周末就找其他几个平民去体育场打球吧。
没有了手机的陈竹上学也不磨蹭了,往嘴里塞了几个包子,喝了两口豆浆就骑车去学校了。
风中似是带了些栀子花香,浓香馥郁,在清晨太阳的温柔照射下更加放大了香气,弥散氤氲。
陈竹骑着车还不忘嚼一嚼嘴里的包子。
包子是殷枚君从家乡带来的特色,是她结合霖市的口味改良后的版本,再是竹栖阁招待什么豪华的宴席,都会出现一屉特色包子。
殷枚君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嗲嗲的语气包裹下面也有一些精明,诱惑性极高,不然竹栖阁只靠她老公那么佛系的一个人也撑不下去。
陈竹的大部分性格都是随了殷女士。
柔软的时候比谁都好说话,狠起来也是比谁都有招术。
殷女士一直以此为骄傲,儿子没有遗传他老爸的风轻云淡。
但唯一让殷女士不满意的就是,自己一身下厨的本事,儿子却是一窍不通。
七岁教他蒸最简单的鸡蛋羹,他端上来的碗里鸡蛋和水分离,殷枚君瞪大了眼睛,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杰作”。
小学四年级学校组织烹饪家庭日,殷枚君作为学生家长里数一数二的美女大厨志在必得,提前一个星期教陈竹做纸杯蛋糕。
在殷枚君的指导下,小陈竹打碎了两个玻璃碗,用了二十个鸡蛋,纸杯蛋糕烤糊了三次。
殷枚君看着自己还在打鸡蛋的笨蛋儿子,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
陈厉筠顺着殷枚君的后背说着“还是孩子,要淡定”,最后一晚终于做出了比较像样的纸杯蛋糕。
但最终烹饪家庭日以某位同学吃纸杯蛋糕时吃到了鸡蛋壳,磕烂了一颗小牙齿,殷枚君连连道歉付医药费收尾。
自此之后,殷枚君严令禁止陈竹进厨房。
在不久的未来,陈竹差点儿用自己这烂厨艺“谋杀”亲夫。
陈竹在路口的红绿灯停下,俊美的少年和自行车的完美结合总是会吸引一些欣赏的目光,而这位少年的眼睛里不禁意地自动锁定到了在对面马路的另一位少年。
兆宁?
绿灯亮起,脚踏板飞快进入工作。
“嗨!兆宁,早上好!”
陈竹单手骑车给兆宁挥手打招呼。
昨晚的失眠折磨着兆宁很不舒畅,在家连喝了两杯咖啡,提神的效果也不见得多好。
大脑处在离线失控的状态,他心想,今天要糟糕透了。
在见到陈竹之前他都是这样想的。
而现在陈竹就在他面前,偷跑出去的精神全回来了。
他很想问一问为什么昨晚没有回消息,但是他以什么资格呢?
“兆宁,你家住这附近吗?以前我都没见过你欸。”
兆宁抿着唇点点头,说了一个小区的名字,“宸鼎别院。”
“宸鼎别院!”
陈竹跳下车差点儿崴脚,兆宁条件反射一样上前握住他的胳膊,扶住他。
“小心。”
应该是多年打篮球的缘故,陈竹的胳膊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力,反而是有肌肉的加持,摸起来很舒服,皮肤的紧致白皙也不像是经常在外面风吹日晒打球的,说是每天藏在家里躲太阳的娇宝宝也没有违和感。
“谢谢学霸,我皮糙肉厚的,结实着呢。”
皮糙肉厚?结实?
兆宁在心里发笑,陈竹对自己的认知定位还真是一点儿都不清晰。
“注意安全。”
陈竹扶着自行车,和兆宁并肩往学校门口走去。
“对了学霸,你的英语笔记太厉害了,总结了很长时间吧?”
“每天总结一些,没有花很长时间。”
突如其来的并肩而行,兆宁放在衣兜里的手紧紧地握住,手心里的汗不知道是因为天热还是紧张。
“还是要感谢你把笔记借给我,学习上我没什么能交换的,但是我们家的饭店那是数一数二得好吃,之后你有时间我带你去尝一尝怎么样?”
“没关系,不用那么破费。”
“哎呀小意思啦,学霸你不用太客气。本来昨天晚上就想跟你说这些的,结果……”
“结果怎么样?”
兆宁罕见得心急,折腾他一个晚上的问题好像马上就要解决了。
“结果我退步了,手机被我妈没收了。”
原来……不是不想回消息。
“不过我妈刀子嘴豆腐心,过两天就还给我了。对了学霸,你给我发什么了吗?咱们线下同步一下。”
陈竹对着兆宁眨巴眼,脸上的笑容依旧那么灿烂。
“没……没发什么。”
陈竹在停车区把自行车停好,转头和兆宁一起往教学楼走去,正在给车上锁的李想和顾籽风看见了他们,想打招呼的手又放了下来。
李想看见陈竹身旁的人是兆宁,怼了怼顾籽风。
“这什么情况啊,小竹怎么跟他走在一起了?段格那个货呢,天天嘴上说保护小竹,实际一点儿正事不干。”
顾籽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往远处走的兆宁和陈竹,又被李想打断。
“想什么呢?说话。”
“没什么,都是同学,一起走很正常。”
“正常个屁”,李想心里开始谋划,“我得去把小竹解救出来,晚点儿再找段格格算账。”
李想说着,脚步都快了许多。顾籽风上手,拉住他的书包。
“干什么?”
“没,帮你拿书包。”
李想把书包脱掉,再转头已经看不见两位目标人物了。
“小竹人呢?都怪你顾籽风。”
“刚吃完早饭,别跑。”
“那也走快点儿,要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