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必要时的牺牲 ...
-
回家之后,兆宁罕见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很少在这里逗留,但上面并没有厚厚的灰尘,一直照顾他的张嫂打扫得很干净。
再次打开那条帖子,他仔细地翻阅下面的评论。
根据那人的描述,姓刘的一定是被陈竹的回复气到了,加之上次篮球赛上近似羞辱的赌约,心中藏着的不满显现。
可是不得不说,陈竹在贴吧里骂人很有技术,没有一个脏字眼,但处处直捅心窝,还能让旁观者觉得回怼得很有道理。
他看着那些不受控的回怼,字里行间,好像能感受到陈竹对他这位事件主人公的袒护。
也可以说是,偏心。
这种感觉是一种偏心吗?
兆宁不确定,也不知道该去向谁讨教这类问题。
学校的老师大抵教的都是社会需要青少年们接收的那些理论知识。
教了作文里如何用词更妥帖,段落间怎么起承转合可以更流畅,可是没有教会他在面对喜欢的人时应该说些什么更能讨对方欢心。
教了哪一句古诗更能表达诗人的惆怅情感,却没有学会自己被惆怅情绪填满时应该从哪里找到发泄口,如何才能正确地直抒胸臆。
家里的书得再买一些了,汲取知识这件事情不能停。
黑暗的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模糊、微弱的亮光,兆宁把碍事的刘海撩起来,揉了揉眉心,继续盯着手机。
叮。
微信列表里唯一的一位联系人来了消息。
“同桌,我拿到手机了。”
兆宁不知道盯了这句话多久,好像还是不可思议自己已经和陈竹有了交集。
心脏中的千言万语,仿佛都停在手掌心,无法输送至手指尖。
以往的这个时间都在书桌前埋头苦读的他打破了习惯,今晚就只有一个念头——
要帮到陈竹才好。
这条贴吧的热度异常得火爆,有很多外校的学生都要伸头过来瞧瞧热闹,在下面建个楼,留个脚印。
兆宁捉住了几个有些明显的ID,点进主页想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但却意外地不难找,有一个被陈竹回复的ID,最新更新的一条就是在篮球赛那天,发了两个字。
操蛋。
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了。
兆宁这次找到回复陈竹消息的完美借口。
“知道那人是谁了吗?”
陈竹秒回消息,“他没回我。”
“嗯。”
再等等。
他不急于邀功,如果事情不是百分之一百尘埃落定,他不会做。
兆宁掏着裤兜,打开薄荷糖盒子,往嘴里扔了两颗。
薄荷的辛辣刺激能让他暂时冷静下来。
就像大人遇到事情,习惯性地会把身体的多巴胺交给酒精,或者尼古丁,短暂麻痹自己的神经,骗一骗大脑。
我其实很好,我还能撑下去。
初中休学的那一年里染上的这个习惯,对身体也没什么副作用,之后就没想着戒。
薄荷气味渐渐消散,夏夜的燥热感觉也随之减弱。
“张林军、王小强、刘川,还有李恒宇和李立兄弟俩。”
答案显而易见了。
陈竹的消息一条条跟来。
“姓刘的就刘川一个,八成没跑了。”
“王八蛋!”
“明天他完蛋了!”
“不卸他一只胳膊我都不叫陈竹!”
“这件事同桌你就别参与了,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兆宁单手拿着手机,看着对话框里一条一条弹出的消息,脑海里又想象着陈竹在他眼前说这话时张牙舞爪的样子。
他点开那个嫌疑ID,发了一句,刘川?
对方回复的也很快,你他妈谁啊敢直呼老子大名。
相较之下,兆宁更从容了一些:
等着。
切换社交平台,兆宁又换了一副面孔。
“明天的早餐是至尊豪华咸蛋黄饭团和鲜榨豆浆,同桌爱吃吗?”
兆宁觉得自己还缺了很多功课,在没有人教的这些年里,他拼命地从满墙的书籍里汲取营养。
好人坏人的界定,是与非的评判标准,历史功过的解析评价,他一一记下,摸索着让自己成为一个世俗都认可的、完美的好人。
他用条条框框的计划规束自己的心智,时刻督促自己不要过界。
其他孩子有家长可以随时把他们拉回正道上,他兆宁没有,可能烂过一次他就会上瘾,之后自我放弃,一烂再烂。
他必须成为一个好孩子。
也许这样就会……有人爱吗?
书籍里的人物固然是鲜活的,故事也是动人的,但纸张毕竟是死物,道理可以通过文字一条条地列举出来,人情味儿却是寥寥。
没人会问候他“喜欢吗”“热爱吗”“难过吗”“开心吗”……
可能是从未得到过,他也不觉得自己欠缺这些。
陈竹一句“同桌爱吃吗”就像是一根棒槌,砸向他的脑壳,头晕目眩。
我爱吗?
我……应该爱吗?
兆宁放下手机,大口地喘息,想要寻求些什么。
一楼常年没有人生活的痕迹,张嫂也只在做饭期间通通风,其余时间窗户和门都是关闭得紧紧的,丝毫透不过气。
他大步冲到连通后院的玻璃门,大力地打开它。
一种求生欲的驱使,站立在后院的平台上,兆宁大力地呼吸着。
像是已经在海底憋气憋到极致,大脑几乎要发出缺氧警告,命悬一线。
新鲜的空气灌进鼻腔,冲进血管,与将要干瘪无力的血液再次融合,像是死而复生的那种庆幸。
心脏和大脑在一瞬间同时复苏。
兆宁抬头看向今晚有些残缺的月亮,虽然不完整,但不影响散发出的光芒依然柔和。
寂静的夜晚有狂叫的蝉鸣,也少不了借着小台灯奋笔疾书的高中生。
陈竹一直在等兆宁的回复,习惯性地咬笔,捧着兆宁的笔记,试图理解学霸的复杂思维。
只是说“太厉害”,这种夸奖毫无分量。
绘画用笔的技巧他再熟悉不过,从字体上可以大致分析用笔人的一些心理。
认真、细致、严谨,还有一些透过缝隙生长出来的克制,约束的气息包裹着每一个笔画。
好正经一个人。
陈竹想起之前李海闻说过,兆宁很高冷,一直没什么朋友。
那就说明他可能一直都是这么正经。
很累吧。
手机屏幕不经意间亮了一下。
兆宁的消息弹出屏幕。
“喜欢。”
一句喜欢不止在微信上出现了,也在兆宁吃进那个饭团之后由衷地感叹出来。
“真的好吃,很喜欢。”
“我老妈的手艺你就放一万个心,不然我们家饭店的招牌也立不起来。”
陈竹也顺手塞了两口饭团,腮帮鼓鼓地像兔子吃到了最爱的胡萝卜。
“你喜欢吃胡萝卜吗?”
陈竹看向兆宁,很奇怪这句疑问是从哪个话题引出来的。
“不太喜欢,我妈天天说我挑食,可是胡萝卜我是真的不爱吃啊。”
看着陈竹想到橘色的胡萝卜就一脸委屈,兆宁轻笑。
不喜欢也好,不然真成兔子了。
两人享用着美味早餐,看见早早就在门口等着的段格和李想。
“小竹!快点儿!”
李想向他们挥挥手,看清楚陈竹身边的人是谁,转头跟段格嘟囔。
“他最近怎么总是黏着陈竹,不是高冷大学霸吗?上次给我吓死了。”
段格轻撞了一下李想,“可别再这么说了,人家帮了小竹竹一个大忙,他们现在还是同桌,你就别记那个仇了。”
“什么意思啊,让他加入我们?能挤得进来吗他……”
“少说两句,顾籽风一不在你就跑火车。”
“老子乐意。”
“欸你……”
天生的一对斗嘴冤家嘴巴就没停过,默契也是无人能敌,陈竹走过来他们同时换了表情,微笑挂在脸上。
“小竹……还有学霸,早上好啊。”
“格格、想想,计划都记住了吧,一会儿就行动。”
“好!”
“包在我身上!”
兆宁看着他们三个聚在一起认真密谋的样子,就知道昨天晚上可能已经想好怎么复仇了。
陈竹没有告诉他这些,他也不去主动询问,需要挡刀的时候他自会站出来。
他们到了教室门口,顾籽风急匆匆地跑过来,喘着粗气,很少见到他这样不从容的模样。
“这也没迟到啊,顾籽风你跑什么?”
李想嘴上不饶人,手先抬起,不自觉地帮他顺着背。
缓了几秒钟,顾籽风还是气息不稳,但话还是要带到。
“我看到,那个刘川……”
“刘川那个小兔崽子怎么了,在哪儿呢,老子去干死他!”
陈竹拦住李想,让他别冲动。
顾籽风看着李想这个样子,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冷静。
“我看见他,带刀了。”
此话一出,对面的四个人都楞了。
“我害怕,你们直接去找他,万一他冲动……”
顾籽风说不下去了,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没缓好的气捋顺。
“不是,他应该叫刘川“疯”吧,疯子的疯!多大仇多大怨啊,居然敢带刀来学校。”
“格格,声音小些吧,别让其他同学听见了。”
陈竹心里也很纳闷,这件事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有刘川这号人物,现在这人又是找人威胁,又是携带管制刀具来学校,本来能想通的也想不通了。
“先进教室,安全系数大一些。”
兆宁说道,陈竹点头表示赞同。
“咱们先进班吧,这事儿先别传出去。昨晚制定的计划先取消,下课我们再合计。”
昏昏欲睡的第一节课注定是上不好的,不管是因为对语文课犯迷糊,还是对带刀这件事情的惊讶。
兆宁在书本上写着笔记,也不如以往的淡定,有些心不在焉。
心都被旁边的陈竹带走了。
陈竹又咬着昨天没咬烂的笔,像是还没出磨牙期的小宝宝,眉毛间在无意识中微微皱起,应该还是在想刚刚的事情,但也没耽误他敷衍地回答老师的问题。
语文老师:“听懂了吗?”
“听懂了……”
语文老师:“以后考试遇到这类题目,我看看谁再写错。”
“嗯……”
语文老师:“这句诗充分地表达了诗人什么样的情感啊?”
“思……乡……”
兆宁用余光看着身边的人发出的各种小动作,心想如果下次考试他不是第一名,全要怪罪到陈竹身上。
学校明令禁止携带管制刀具,这一点刘川不会不知道,如果东窗事发,少不了他的处分,再无情一点儿可以直接开除的。
他依然选择冒险,不一定是因为对陈竹的记恨,但也不得不提心防一防。
怎样防,又怎样保护,他想了一圈,就算是他用魔杖把陈竹变成巴掌大小,小心翼翼地把他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旁人挤一挤也会波及到陈竹。
我要得是他,万无一失。兆宁想。
是有些个人英雄主义的想法,但他觉得在对待陈竹的事情上,这样做没有问题。
《泰坦尼克号》他看了很多遍,电影或是小说,杰克在海水中竭尽全力托举自己的爱人露丝,哪怕他们只相识了几天,但喜欢就是喜欢,相爱就是相爱,杰克骗不了自己。
兆宁每次回味时都会代入,思考在海水里的时间,在他的人生倒计时里,杰克在想什么。
必要时我可以牺牲自己,保护我的爱人。
因为我爱她。
理论终究是要有实践的支撑才会更加生动,兆宁现在就在这个抉择的路口。
我应该为自己求生,还是做些什么,保护喜欢的人?
“我们讲到李白的生平,回溯到初中大家应该都很熟悉了,一生超然洒脱,却也经历了……”
“老师。”
语文老师讲课的声音被一道太过于陌生的声线叫停,好奇的同学看到举手的这位同学都觉得太稀奇了。
今日贴吧里可能又要出现一则劲爆新闻——
年级第一当众打断芳姐的课堂,疑似老师的教学水平?
连身边的陈竹都被他这个举措吓了一跳,看着同桌挺拔的身姿,严肃的表情,不知道的都会以为下一秒要和老师打一架。
语文老师李桂芳撑着讲台,看清打断的同学,也是一副没想到的表情。
“小宁啊,什么事?”
身边的窃窃私语渐渐升起,都在说作为一向以严肃著称的芳姐,其爱徒还真是能得到好脸色。
“想去一下洗手间。”
就连昏昏欲睡的同学都被吓醒了,滚动着眼珠子目送着这位学霸走出了教室。
可是直到下课铃声打响,都没见到兆宁回来的身影,陈竹有些急了。
他隐隐觉得,兆宁如此反常的行为肯定不简单,至于原因,他不敢往自己的这个事情上靠。
段格上完厕所赶紧跑回来找陈竹,大口喘着气。
“心乱得很格格,别闹了。”
“没……没闹,”段格拿起陈竹的饮料喝了一口,“这层厕所被封上了,门口还站了好几个保安拦着不让我们看,我偷偷地往里面瞅了一眼……”
“说重点。”
“我看见血了!一滩血!我的天,我只在市场里见过杀猪的……”
陈竹像是想通了什么,拉着段格,不敢相信地又问:
“你说你刚刚看见什么了?”
“血啊……欸小竹你去哪儿?”
陈竹刚刚的心慌像是得到了证实,他的预感可能是真的——
兆宁出事了!
而且那滩血很有可能是兆宁的。
既然厕所不让进,兆宁肯定不在那里。
如果流血的不是兆宁,那他一定在老师办公室被训话,如果流血的是他,现在肯定在医务室,再严重就被送去医院。
可是没听到有急救车的声音……
陈竹步伐比脑子快,爬了两层楼梯到了老师办公室门口,想好找作业的借口推开了门,里面安安静静的,他直接转场奔向医务室。
亲爱的、敬爱的、法力无边、做好人好事的佛祖,原谅我之前的口出狂言,出言不逊,对您的玷污我全部收回。
求您保佑兆宁不要有事。
下次殷女士再拉着我去寺庙,定当以高香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