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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情侣以外的亲密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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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竹三步并两步地爬上楼,听见本该安静的三楼传来清晰的交谈声音,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医务室门口站着老王还有学校的德育张主任,交谈声已经刻意地压低,但挡不住隔墙有耳。
“老王啊,另一个学生呢?听说脸上也有伤。”
张主任挺着中年肚,背着手,踱步的步伐能感受到这件事的严重程度不小。
“那孩子伤得不算重,送到北校区的医务室了,等下警察过来,毕竟是……携带管制刀具了。”
老王已经很努力地保持一个平等的陈述状态。
一个是自己班上听话的优等生,一个是自入校后就略显刺头的学生,站在老师的角度,说不偏心是假的。
但是涉及到携带管制刀具,警察会直接介入,性质就变了。
任何一个老师都不希望自己家学校的学生会出现影响未来前途的事情,这也是老师失职的表现,可能会在心里记一辈子。
“这个事情一定不能声张,从学校的角度讲,一旦其他学生家长知道了,闹起来了,后果谁也承担不了啊。”
老王点头,又往医务室里看看,“主任啊,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是得查清楚,咱也不能冤枉那个孩子不是。”
“而且要积极配合警察的工作,我先去找保卫科调一下监控。”
“我跟您一起。”
脚步声渐行渐远,陈竹从楼梯冒出小脑袋,看着老师的身影消失,他快速地跑向医务室。
“这位同学,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陈竹进门后就盯着坐在医疗床上的兆宁,明明半节课之前还完好无损的他,现在手上打着绑带,上面浸着血。
“同学?”
“不是……我不舒服,医务老师,他这是……怎么了?”
“你是他同学吧,手被割伤了,好在不深,简单包扎一下还是得去一趟医院。”
医务老师嘱咐道,让兆宁在这儿休息一下,需要拿东西可以找同学帮忙,他出去打电话问北校区那个学生怎么样了。
陈竹一步步挪到兆宁身边,低头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他。
“兆宁……”
“我没事的。”
如果是一个眼神不利索的人听到这句话,应该会判定对方确实没什么事。
可,这是陈竹。
陈竹觉得看向兆宁的视线有些受干扰,他伸手抹了一把才发现自己哭了。
“什么没事啊,手都缠绷带了还算没事,那什么是有事!”
陈竹越说越激动,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来,擦眼泪的速度都赶不上流泪的速度。
陈竹是很敏感的泪失禁体质,哭得最发狠的一次,是小学四年级那年。
刚刚捡回来的小狗因为受伤太严重,送去宠物医院呆了两个星期,最后因伤势太重还是安详地去世了。
小小的陈竹哪经历过这样的生离死别,从宠物医院哭回了家,回到家又抱着殷女士哭,眼睛肿到不行。
而且他哭的耐力比别人都要好,一掉眼泪就要两个小时,怎么哄也哄不好。
可能是小狗的事情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之后遇见伤心的事情,眼泪就会不自觉地流出来。
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不知道这些过往的兆宁显然慌了神,他没想到陈竹能找过来,更没想到他会因为自己受伤哭得那么厉害。
他笨拙地用没受伤的右手把陈竹拉近一些,刘海下的眼睛看着对面的人啜泣。
“陈竹,”兆宁拉住他胳膊的手没有松开,“我真的没事。”
“所以你后半节课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去找刘川了?”
兆宁还是有些低估了陈竹,这只小兔子很可爱,也很聪明,通过几个关键信息在脑海里就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通了,不然也不会找到他这里。
“是,我去找他了,你不用担心……”
“什么不用我担心啊,兆宁”,陈竹克制自己说话的声音不要颤抖,“你是因为我才去找的刘川,要不然那个狗东西能有机会和你产生交集吗?我要是真的不担心,我还有良心吗?”
“别哭……”
“兆宁,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
兆宁看着陈竹红肿的眼睛,觉得再不交代清楚会很麻烦,还是全盘托出。
半节课想出的计划他自认为是万无一失,他想要留下刘川威胁陈竹的证据,也想要把他的罪名做实。
兆宁先是借口上厕所,走到五班门口,跟上课的老师说五班班主任找刘川有事情,老师一看是年级第一,也没多问就放行了。
刘川的个子不高,校服也不好好穿,正准备上楼去办公室,被兆宁一把拽到男厕所里,摁在墙上。
“刘川?”
“你干什么放手!你是那个年级第一吧?怎么?年级第一要打人是吧。”
看不见对方的眼睛,刘川的心里也没有底,毕竟他确实是做了亏心事,做不到光明正大。
“听说你在外面有社会上的朋友?”
“没有!你别瞎说!”
“没有?人家可不是这么说的,两边拿钱还把他们的朋友供了出来……”
“要不然我不会过来找你。”
刘川瞬间急了。
“王八蛋!敢卖我……”刘川压低声音嘀咕道。
“那又怎么样!再说我让他们去找陈竹的麻烦,你在这激动什么?”
“那你是承认了?”
兆宁的压制让刘川动不了身子,克制着拳头没打下去。
“是啊,老子就是承认了,我就是看他不顺眼,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说话嘴还那么臭……”
兆宁攥紧拳头挥了上去,打
中刘川的半边脸。
“再说?”
“你完蛋了,你是年级第一你也完蛋了!我就要说,凭什么他就要压我一头,篮球赛的耻辱老子还没吃消呢!陈竹他妈的……”
另外一边脸也被怼上。
“再说?”兆宁揪起他的校服衣领,“再说再打。”
刘川吃痛的捂住自己的脸,张嘴说话嘴抽筋般的疼。
“你的事情我会全部告诉老师。”
兆宁的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会让人下意识退缩,全身发冷,更别说配合着厕所里的浊气和下水道的水流声,更是瘆人。
“雇人威胁同学,携带管制刀具,这两个够给你处分了。”
“你怎么知道我带刀?”
“我看见了。”
刘川也彻底不装了,拿出自己痞大王的模样,嗤了一声。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只能——闭嘴了!”
一把刀朝向兆宁的肚子扎去。
兆宁利用身高优势,攥住扎过来的刀,幸好刀不锋利,但还是见了血。
红色的血滴一颗一颗地打在厕所的瓷砖块地板上,血混合在地上未干的水渍里,着实扎眼。
这下换刘川慌了。
“疯了……疯了!你是疯子啊!”
兆宁看着手掌心,疼痛一丝丝地传来,他并不在意。
“这下,总该能治住你了。”
之后就是老师去厕所发现了受伤的兆宁,学校保安维持着现场纪律,刚刚下课的学生都围在厕所门口好奇地往里面观望。
“很疼吧?”陈竹拿起兆宁那只受伤的手,“我之前学滑板的时候,膝盖只是擦破了一点儿皮都疼得不行,回家还要跟我妈撒娇。你这手都割开口子了,妈妈也会心疼吧。”
无知者无畏。
兆宁自认为已经麻木不堪的心还是被这把最软的刀子掏了心窝。
“我……没有爸妈。”
医务室里的钟表“滴答滴答”有节奏地走针,周围的空气分子仿佛都凝结在空中,介质中好像只能传播着他们彼此的心跳声。
陈竹没有消肿迹象的眼睛又红了起来,感觉好像不认识面前的这个人。
他明明长得很高大,但现在又觉得他很脆弱,脆弱到一碰身体就会瓦解。
兆宁性格里的那些冷漠、孤独、缄默,以及总是挡住眼睛的刘海,像是都在掩盖他原本柔软的内心。
陈竹抬起手,伸向那层刘海。
他想起昨晚在湖边,刘海随风而起后露出的那双眼睛。
兆宁想要回避的内心,他想替他拨开,替他守护。
看着陈竹的一举一动,兆宁完全放纵,没有动作。
拨云见日。
我比其他人都更早地直视你的眼睛,了解你的内心。
这一次,兆宁真正看见了陈竹。
比以往都要清晰地看见。
很漂亮。
那双因为他而哭红的眼睛还是湿润润的,脸蛋上的泪痕还没被完全擦去又被新的眼泪滑落覆
盖住。
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出再美好的词语形容他。
本应该忧心的情绪在看到陈竹后也变得亮一些。
兆宁抬头看着陈竹,那双眼睛里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神情,像是忧伤,像是隐忍。
总之不是幸福。
“兆宁,你救过我很多次。”
不知从哪儿来的一句话,给了兆宁一个猝不及防。
“也给我一个机会,可以吗?”
兆宁这时还不太理解他是什么意思,但顺从地点头答应。
他没有从陈竹那里得到担心的失望、厌恶,就已经足够了,其余的他全部照单全收。
很快,老王和医务老师回到医务室,向兆宁询问,了解整个事件的情况。
“老师,情况就是这样,刘川持刀伤害我,我要求报警。”
兆宁恢复了情绪,沉稳有力。
“警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可是你父母这边……”
从开学第一天,老王已经被主任打过预防针了。
兆宁作为全市中考第一必须在最好的霖市一中就读,但是他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还是叫来保姆张嫂才了解到兆宁父母离婚,没人管他这件事情。
作为一名未成年人,父母不在身边其实对老师的教学工作有很大的困难,不过好在兆宁比较听话,成绩也好得没话说,老王从没操过心。
但这次事情确实棘手。
“王老师,他有父母。”
屋里人的眼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陈竹,他一脸认真,一向比较懂他的兆宁也搞不清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爸妈就是兆宁的爸妈,有什么事联系他们就好了。”
如果说兆宁在解读贴吧里陈竹的每一条回怼时,觉得陈竹偏袒自己是在自作多情,那现在这一刻,他确定了。
陈竹就是在偏袒他。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就是明晃晃地偏袒他。
莫名的酸涩心情涌上心头。
他想说些什么,想要张开的嘴唇不住地颤抖,可是却连陈竹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陈竹,你这时候捣什么乱,赶紧去上课!”
事情确实也没往老王所想象的方向发展。
“王老师,有件事情我们其实瞒了您,”陈竹把手拍在兆宁的肩膀上,依然面不改色地说着,看他表演,“我和兆宁是表亲。”
“……”
陈竹的每一句话都打在兆宁意想不到的位置上,以往维持的理智被陈竹一拳一拳击破、打碎。
他奋力地,带着他的偏袒、他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拯救被关在城墙铁壁中的兆宁。
陈竹斩钉截铁地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老王只能说回去找家长核实一下,叮嘱陈竹既然是表亲就好好照顾兆宁。
屋里只剩下了两道呼吸声,陈竹放在兆宁肩膀上的手使了使劲捏,手感还不错。
“陈竹,”兆宁打破安静,“谢谢你。”
“是要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陈竹一向是胆大心细、敢说敢做的性格,这个决定在兆宁坦白自己的家庭关系时,他就想好了。
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怎样才能建立在朋友之上的亲密关系。
如果陈竹是女生,可能会像武侠小说里一样以身相许。
可是他们都是男的,以身相许好像……不太对吧,只能想出表亲这个招数。
“我刚刚很聪明吧,不知道咱俩谁大一些,用表亲说老王应该不会找出什么错了。”
“你父母那边……”
“我妈最会陪我演戏啦,放一万个心吧。”
说完陈竹又觉得这话有点儿歧义,连忙解释:
“我的意思是我妈肯定会承认你是我们家的孩子,以后你就被我们家接管了。”
“兆宁,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