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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字是门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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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越靠近楼上钢琴声越来越清晰,是从陈砚山房间传出来的。
走到门口时,周予安听出来了,是肖邦的夜曲,弹得很慢,每个音符都拖得很长。
“你听的?”他问。
陈砚山“嗯”了一声,推开房门,房间里的灯没全开,只亮了书桌上的台灯和墙角一盏落地灯。音乐是从床头一个小音箱里传出来的,音量调得很低,像背景白噪音。
床上很凌乱,但书桌上很干净,下午摊开的课本和作业本都收起来了,只摆着物理练习册和一支笔,椅子拉开,像是特意等他来。
周予安放下书包,在椅子上坐下。陈砚山走到床边,关了音乐,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先看作业?”周予安问。
“好。”
陈砚山从抽屉里拿出下午留的三道题,递过来。周予安接过来看,三道动量守恒的综合题,全都做完了,步骤清晰,答案正确。但字…
他皱了下眉。
看来字如其人是假的,人长这么好看,字却丑的很。
“你这字,”周予安指着第二题中间那行几乎连成一片的草书,“能看清吗?”
陈砚山凑过来看了一眼:“能啊。”
“我能看清是因为我知道解题思路。”周予安把纸转了个方向,“如果是阅卷老师呢?两秒钟扫一道题,你觉得他能看清吗?”
陈砚山不说话了,他盯着自己那行字,嘴角抿紧。
“字是门面。”周予安从自己书包里拿出本崭新的方格本,翻开第一页,“尤其理科,步骤分很重要。你思路都对,结果因为字太乱被扣分,亏不亏?”
“那怎么办?”陈砚山声音闷闷的。
“练。”
周予安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物理公式及常用符号。
“从今天开始,每天写一页。不用多,就一页,但要认真写。”
他把本子推过去。方格纸上,周予安的字工整好看,每个字母都标准得像印刷体。
陈砚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
“现在写?”
“现在写。”周予安看了眼时间,“二十分钟,写完我们讲新课。”
陈砚山没再说话,低下头开始写。他握笔的姿势不太标准,拇指压着食指,笔尖几乎垂直纸面。写出来的字依然潦草,但比刚才好一些,至少能分清每个字母了。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写完一个公式,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周予安写的那行,然后再继续。
周予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下午那个问题——“以后都会来吗?”
还有那句笨拙的“那我让我姐给你涨钱”。
这个少年,用冷漠筑起高墙,却在墙内小心翼翼地问:你会不会走?
“写完了。”陈砚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予安回过神,接过本子。一页方格纸,写了大半页。字虽然还是不够好,但至少工整了,能看清了。
“不错。”他说,“以后每天坚持。”
“嗯。”陈砚山收起本子,“现在讲新课?”
“嗯。”周予安翻开物理课本,“今天讲圆周运动,先把基本公式记一下…”
新课讲完了。
周予安合上课本,看了眼时间——还有一小时。
按照计划,剩下的时间应该做练习题,但他看了眼陈砚山,他正盯着课本上的插图,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是累了。
“休息一下。”周予安说。
陈砚山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上的耳钉。
“累吗?”周予安问。
“有点。”
“那歇十分钟。”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彻底黑了,能看见远处商业区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
陈砚山房间的窗户朝南,正对着院子,能看见那棵老梧桐在夜风里摇晃的影子。
“你晚上一般都做什么?”陈砚山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周予安想了想:“备课,写作业,看书。有时候去图书馆。”
“不去玩吗?”
“很少。”周予安实话实说,“没时间,也没钱。”
陈砚山睁开眼,看向他:“你很缺钱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周予安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学费,生活费,都要自己挣。”
“你爸妈呢?”
“都不在了。”周予安说得很平静,“高一的时候,车祸。”
陈砚山愣住了。他盯着周予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房间里一时安静得有些压抑。
“对不起。”很久之后,陈砚山才小声说。
“没什么。”周予安笑了笑,“都过去了。”
“那你…”陈砚山犹豫了一下,“一个人怎么过?”
“就这么过,我高中的时候住表姑家。”周予安说得很简单,“大学助学贷款,奖学金,打工,一天一天过就这么过呗。”
陈砚山不说话了,垂下眼眸,遮住眼里的情绪。
“我爸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也跟不在了差不多。”
周予安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爸在我初三的时候再婚了,有个新家,我妈去了国外,因为受不了我爸每天殴打她,很久没和我和姐姐联系了。”陈砚山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家里就我和我姐两个人。”
他停了停,手指攥紧了袖口。
“有时候我觉得,这房子空得吓人,她要是也走了,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这些话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事实,周予安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被遗忘太久的孤独,在空旷房子里,听着自己产生的声音回响的寂寥。
“所以你才一个人去吃火锅?”周予安问。
陈砚山点点头:“不想回家,我姐经常加班应酬,我回家也是一个人。”
周予安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陈砚山会把成绩故意考差,为什么用冷漠和敌意对待所有人,那是一种求救,用最笨拙的方式喊:看看我,别忘了我。
只是没有人听懂。
“陈砚山。”周予安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
“以后如果不想一个人待着,”周予安说,“可以给我发消息。我不一定随时有空,但看到了会回。”
陈砚山盯着他,眯起眼睛,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实性。
“真的?”他问,声音很轻。
“真的。”周予安点头,“不过别在半夜发,我睡觉了。”
这句补充让陈砚山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个没成型的笑,低下头,手指又去摸耳钉。
“谢谢。”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谢。”周予安站起身,“继续吧。”
九点钟,课结束。
周予安收拾书包时,陈砚山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一样样装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背到肩上。
“我走了。”周予安说。
陈砚山还是没动,他盯着桌面,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作业记得写。”周予安走到门口,“明天下午检查。”
“嗯。”
周予安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没开灯,只有楼梯口感应灯的光晕过来,他走下两级台阶,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音。
陈砚山跟出来了。
周予安停下,回头看他,他站在房间门口,手扶着门框,姿势有些别扭。
“怎么了?”周予安问。
陈砚山抿了抿嘴唇,视线垂在地上:“我可以送你到车站吗。”
“不用。”周予安摇头,“我自己走就行。”
“我想送。”陈砚山固执地说。
两人在昏暗的走廊里对视了几秒,最后周予安妥协了:“行,那你穿件外套,外面冷。”
陈砚山回房间拿了件黑色夹克,套在套头衫外面。
客厅里依然没人,陈静还没回来。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周予安换鞋时,陈砚山就站在旁边等着。他穿鞋的动作很慢,系鞋带时手指有些不灵活,打了两次才打好。
“走吧。”周予安拉开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出了小区门,街灯亮了很多,梧桐路上车不多,偶尔有出租车驶过,尾灯在夜色里划出红色的弧线。公交站台在路口,要走大概十分钟。
周予安走得不快,陈砚山跟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低着头。
走到站台时,正好有辆公交车驶过,但不是周予安要坐的那路,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广告牌的灯箱亮着,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
“就这儿。”周予安停下,“你回去吧。”
陈砚山没动。他站在站台边,看着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那里亮着很白的灯光,收银员正靠在柜台后玩手机。
“车还要多久?”他问。
“大概十几分钟吧。”周予安看了眼站牌上的时刻表,“你先回吧,别让你姐担心。”
“她不会担心的。”陈砚山说,“她经常很晚才回来。”
这话说得没什么情绪,周予安想了想,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那陪我等会儿?”
陈砚山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明天还是一点吗。”陈砚山忽然开口。
“嗯。”周予安说,“以后都是。”
“好。”
沉默了几秒。
“下个月。”周予安想起王明宇的话,“我室友过生日,在他家聚会,你想来吗?”
陈砚山明显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周予安。
“我去合适吗?会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他问,声音里带着迟疑。
“有什么不合适的。”周予安说,“就是几个大学生吃吃喝喝,没什么特别的。”
陈砚山没说话。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我不太会跟人说话,脾气也不好。”他小声说。
“不用说什么。”周予安笑了笑,“吃就行了,我室友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吵。”
陈砚山又沉默了,他看着马路对面,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进去一个外卖员,很快又出来,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
“我想去。”很久之后,他才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行。”周予安点头,“到时候我提前告诉你时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