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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爸早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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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终于敲响。
陈砚山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些,同班的几个男生吆喝着去网吧,路过他座位时拍了拍他的肩:“走啊,网吧开黑。”
“不了。”陈砚山头也没抬,把物理习题册塞进书包,“有事。”
“切,能有啥事,又回家当乖宝宝?”男生笑嘻嘻地调侃,也没真在意,勾肩搭背地走了。
距离七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可以先回家把作业写完,再预习一下晚上要问的问题。
走出校门时,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没有新消息,周予安大概在忙自己的事。
推开门,客厅里传来说话声,不是吴姨,也不是陈静。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油滑,带着刻意压低的腔调。
“小静,你别总是这么倔。我这次来,是真的想好好谈谈,也是为了砚山好,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成绩一落千丈,脾气又古怪,没个父亲在身边管教怎么行?我那新家地方大,学区也好,让他转学过去…”
陈静打断了他,压抑着怒气,有些发抖:“陈伟,你闭嘴!砚山怎么样轮不到你来评价,当初你是怎么对我们和妈妈的?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来说为他好?”
“啧,话不能这么说,婚姻很多都是失败的,最后都得离婚,再说了,我还是你和砚山的父亲,法律上也是…”
“父亲?”陈静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你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吗?你现在跑来充什么好人?是不是你那个新老婆生不出儿子,又想起砚山来了?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陈砚山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手指冰凉。那甜腻的古龙水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陈伟。
这个名字,连带这张脸,曾经代表着恐惧、争吵、摔碎的东西和母亲躲在房间里压抑的哭泣。
然后就是他离开了,母亲逃去了国外,和仿佛松了口气般的漫长寂静。
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
书包从肩头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客厅里的争吵戛然而止。
几秒后,一个穿着考究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从客厅拐了出来,陈伟脸上堆起一个夸张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砚山!回来啦?两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爸爸都快认不出来了!正好我有事儿想跟你说。”他张开手臂,似乎想走过来拥抱。
陈砚山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像结冰的湖面,冷冷地映出对方虚假的热情。
他的目光越过陈伟,看向后面跟出来的陈静,姐姐脸色苍白,眼眶发红,紧咬着嘴唇,对他投来焦急又充满歉意的眼神。
“你怎么来了。”陈砚山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哎呀,爸爸想你了呀,来看看你,转学到爸爸那边生活好不好。”陈伟像是没察觉到那刻骨的冷淡,依旧笑着,上下打量他,“嗯,精神不错,就是这头发,怎么剪这么短?还有这耳朵,打的什么东西?不像话!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
“我的样子,跟你有什么关系。”陈砚山打断他,语气里没有波澜,却像刀子一样划开空气。
陈伟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换上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你看你看,小静,这就是缺乏管教的结果!跟长辈说话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爸!”
“我爸?”陈砚山极其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我爸爸早就死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陈砚山,气得发抖:“你…你个小畜生!你说什么?!你敢咒我?!我好心想带着你一起生活,你个白眼狼!”
陈静冲上前,挡在陈砚山前面,声音带着哭腔:“陈伟!你够了!你出去!立刻给我出去!”
“我出去?这是我的家!我怎么不能来?”陈伟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怒火转向陈静,“都是你!看看你把你弟教成什么鬼样子!没大没小,目无尊长,成绩烂透顶!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他不可!”
他说着,竟真的绕过陈静,伸手要去抓陈砚山的胳膊。
那只带着刺鼻古龙水味道,戴着明晃晃金表的手伸过来的瞬间,陈砚山脑子里某根一直紧绷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厌恶、被遗弃的冰冷、还有对这个男人连同他所代表的那个破碎过往的所有恨意,如同火山岩浆般轰然爆发。
“别碰我!”他猛地挥开陈伟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睛赤红,“滚!你给我滚出去!这不是你家!我也不是你儿子!你算什么东西跑来指手画脚?你打我妈,你就是个畜生!留我姐一个人扛着这个家,现在跑来装慈父?你配吗?!”
吼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震得吊灯似乎都在晃动。
陈伟被他吼得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这个记忆中沉默寡言的儿子,会爆发出如此尖锐激烈的反抗。
陈静也惊呆了,她看着弟弟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通红的眼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好…好!都反了天了!你妈抛弃了你,是我在养你!”陈伟回过神来,恼羞成怒,扬起手,“我今天就替你妈好好管管你!”
巴掌没有落下来。
陈砚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间,已经猛地转身,撞开玄关的门,冲了出去。
“砚山!”陈静凄厉的喊声被厚重的门板隔绝。
他没有回头,用尽全力奔跑,冷风灌进他的喉咙,带着血腥味。
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陈伟那令人作呕的声音、虚伪的笑容、还有母亲当年手腕上狰狞的伤疤……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疯狂翻搅、冲撞。
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逃离那个弥漫着古龙水味道的空间,逃离那些令他窒息的话语和目光。
不知跑了多久,肺像要炸开,喉咙干痛。他终于停下,扶着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干,,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抬起头,才发现自己跑到了离梧桐路不远的一个小公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公园里路灯昏暗,几乎没什么人。
深秋的寒风穿透单薄的校服和开衫,带来刺骨的冷意。
他靠着树干滑坐到冰冷的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爆发和奔跑而不受控制地轻颤,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酸涩的痛楚。
为什么还要出现?
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安静地、腐烂地生活下去?
那些好不容易稍稍捂热了一点的角落,此刻又被更深的寒意冻结了。
他摸向口袋,指尖触到了一个硬质的方盒,是烟。
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他抖着手,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擦了好几下,才冒出颤巍巍的火苗,凑近,点燃。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猛的呛入肺管,激起更剧烈的咳嗽,眼泪都呛了出来,但那种灼烧般的刺激,却奇异地压下了喉咙里的血腥味和胸腔里翻腾的恶心感。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雾模糊了眼前昏暗的灯光,也模糊了周遭的一切。
尼古丁带来轻微的眩晕和麻木,暂时将他与那些尖锐的情绪隔开。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不想看。
又接连震动了好几下。
他依旧没动。
直到震动停止,屏幕大概暗了下去,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只记得周三晚上,七点到九点……要补课。
周予安应该已经到家了吧?看到那场闹剧的尾声?或者只是从姐姐那里听说他“脾气古怪”地跑掉了?
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果然还是那个难搞的,不识好歹的问题学生?
那个“下次再给你带”的承诺,大概也随着今晚的烟消云散了吧。
陈砚山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只觉得脸颊僵硬。
他抬手,又吸了一口烟,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苍白的脸。
公交车准时抵达梧桐路,周予安下车,走进七号院时,老张正伸长脖子往三号楼方向张望,见他来了,连忙招手。
“周老师,你可来了!”老张压低声音,表情有些紧张,“刚才就半个多小时前,陈家好像吵得挺厉害,我好像看到砚山那孩子跑出去了,脸色难看得吓人,后来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气冲冲地走了,陈静小姐也没见出来。”
周予安脚步一顿:“吵?和谁?”
“不知道,没看清,开辆挺贵的车来的。”老张摇头,“反正动静不小。您上去看看?我有点担心那孩子。”
“谢谢张叔,我这就去。”周予安心头微微一沉,朝三号楼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