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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修秋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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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作业,物理是力学综合卷,化学是元素推断专题,明天上课前交。”周予安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下周开始,我们进度要加快一点,为期末复习做准备。”
“好。”陈砚山应着,把课本和作业本收进抽屉。
周予安背上书包,走出房间,下楼,换鞋。
走出三号楼,他没有立刻离开院子,在秋千前停下。
他仔细端详着那锈蚀的铁链和开裂的木板,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小区。
四十分钟后,周予安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再次回到了梧桐树下。
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脱下外套搭在旁边的长椅上,挽起毛衣袖子。
有点冷,但干活很快就能让人热起来,他先拿起钢丝刷,开始用力刷拭那两根锈迹斑斑的铁链。
这活儿费劲,不一会儿他额角就冒了汗,手臂也有些发酸,浅灰色的毛衣袖口很快沾上了斑斑点点的锈迹。
沙沙…沙…
刷完铁链,又用砂纸打磨坐垫木板毛糙开裂的边缘,木屑混合着铁锈粉末,沾了他一手一身。
接着是上油,他拧开防锈油,小心地涂抹在铁链每个关节和连接处,尤其是顶端那个锈死的地方,反复滴了几滴,然后试着轻轻晃动。
吱呀…
声音虽然还是有点响,但比之前顺滑了不少,不再是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
他满意地停了手,检查固定秋千的木架,发现有两颗螺丝松动了,便拿出新螺丝和随身带的折叠小工具,仔细拧紧。
最后,他打开那罐原木色的木器漆,用刷子蘸了,开始仔细地涂刷那块老旧斑驳的木板坐垫,油漆的味道在清冷的空气里淡淡散开。
一下,又一下,他刷得很专注,很慢,像对待一件精密实验。
不知过了多久,油漆干得差不多了。他后退两步,审视自己的成果。
秋千焕然一新,铁链虽然依旧看得出岁月痕迹,但锈迹已被清除大半,涂了油后泛着润泽的光。
木板坐垫被刷成了干净温暖的原木色,裂缝被填补打磨,不再显得破败。
他走过去,再次握住铁链,轻轻一推。
秋千荡了起来。
嘎——
只有一声轻微的、短暂的摩擦声,随后便是流畅的摆动,前后,前后,幅度轻快。
周予安看着轻轻摇晃的秋千,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弯腰,把工具和垃圾收进塑料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木屑,却没什么用,浅灰色的毛衣和深色裤子上都沾了不少污迹,手上更是斑斑点点。
他拎起塑料袋和外套,按响了门铃。
很快,门开了。
陈砚山站在门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换了身干净的居家服。
看到门外站着一身狼狈的周予安,他明显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周老师?”他下意识地问,目光扫过他沾满污渍的衣服和手,“你怎么没走?这是?”
周予安没解释,只是看着他,因为干活和轻微的运动,气息还有些不稳。
“出来一下。”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快。
陈砚山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明显是五金工具的袋子,再转头,透过周予安身侧的缝隙,隐约看到院子里那架似乎有些不一样的秋千。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猛地击中了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嗯。”
陈砚山跟着周予安走到院子里,他们停在那架秋千前一步远的地方。
在近处看,变化更加清晰,原本暗沉斑驳的铁链,被仔细清理过,此时变成了润泽的深灰色,木板坐垫是新刷的漆,原木色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柔和。
它不再是一堆被遗弃的,等待腐烂的破旧木头和铁链。
它变成了一架真正的,可以使用的秋千。
陈砚山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呼吸都放轻了,发梢有水珠滴落,顺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滑下。
周予安放下手里的塑料袋,他转过身,面对着陈砚山:“试试?油漆差不多已经干了。”
陈砚山猛地回过神,不可置信:“你修的?”
“嗯。”周予安点点头,很随意地拍了拍手上残留的一点灰尘,指了指秋千,“坐上去看看,还响不响。”
周予安看他不动,也不催促,只是侧过身,示意他过去。
陈砚山终于迈开了脚步,走得很慢,走到秋千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根被刷得干净的铁链,冰冷的,但不再粗糙扎手。
然后,他转过身,动作有些迟疑地,坐了上去。
木板坐垫很结实,承托住他的重量,只发出极轻微的,令人安实的“嘎吱”一声。
他双手握住两侧的铁链,抬起头,看向站在他侧前方的周予安。
“抓稳。”周予安说,走到他身后,手掌轻轻贴上他的背。
然后,他稍稍用力,往前一推。
秋千带着陈砚山向后荡去,离开地面,又向前回来。
一种遥远而模糊的感觉,随着身体的失重和风声,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也是这样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也是这架秋千。
男人的大手稳稳地推在他的背上,力道很大,推得很高,高到他能看见隔壁院子伸过来的柿子树,和更远处天空绚烂的晚霞。
女人温柔带笑的声音从厨房窗口传来:“慢点推,别吓着砚山!”
现实里,陈砚山紧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周予安在他身后,一下又一下地施加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让秋千维持在一个安全又足够畅快的幅度。
风声在耳边呼啸,又渐渐平息,秋千摆动的幅度慢慢变小。
终于,它缓缓停了下来,恢复静止,只余微微的晃动。
陈砚山依旧坐在秋千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铁链,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回头看周予安。
周予安也没有催他,只是走到他旁边,靠在梧桐树的树干上。
过了很久,陈砚山才极其缓慢地松开手指,铁链从他掌心滑落,起身,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
“不客气。”周予安说,语气平常。
“你身上脏了。”陈砚山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稳。
“嗯,弄秋千弄的。”周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甚在意地拍了拍,“没事,回学校洗就行。”
“现在回去,你这样坐车也不舒服。要不…”他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周予安,“在我家洗个澡再走吧?有热水,也有干净衣服可以换。”
“不用了,太麻烦。”
“不麻烦。”陈砚山立刻说,语气比刚才快了些,“我姐出差了,吴姨估计在做饭,浴室就在二楼,很方便。”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工具袋:“你修秋千修了这么久,肯定也累了,歇会儿再走。”
说完,觉得自己的理由还不够充分,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是因为修秋千才弄脏的。”
周予安看着他那副认真又带着点急切的样子,再低头看看自己这身确实不适合挤公交的狼狈相,迟疑了几秒。
身上汗湿后再经风一吹,确实不太舒服。
“那好吧。”他点了点头,“打扰了。”
“不打扰!”陈砚山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立刻转身,“走吧,上楼。”
周予安拎起工具袋和外套,跟在他身后重新走进三号楼。
吴姨果然在厨房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砚山,周老师?怎么又回来了?落东西了?”
“没有,吴姨。”陈砚山解释,“周老师帮我修了下院子里的秋千,弄脏了,我让他在家里洗个澡再走。”
“哎呀!修秋千?周老师你还会这个?”吴姨惊讶地擦了擦手走出来,看到周予安的样子,连忙道,“是该洗洗,这一身灰和油漆的!浴室在二楼左手边第一间,柜子里有新毛巾和浴巾,砚山,你去找身干净衣服给周老师换上。”
“知道了吴姨。”陈砚山应着,示意周予安跟他上楼。
二楼走廊很安静。陈砚山推开左手边第一间房的门,打开灯,是一个很整洁的客用浴室,干湿分离,空间宽敞。
“毛巾和浴巾都在这个柜子里,都是新的。”陈砚山拉开柜门,取出白色的厚毛巾和浴巾,“沐浴露和洗发水用这瓶,我姐买的,味道还行。”他指了指架子上的瓶子。
“好,谢谢。”周予安把工具袋和脏外套放在门口。
“你等我一下。”陈砚山说完,快步走出浴室,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套叠好的衣服回来,“这是我的衣服,毛衣和运动裤,可能有点大,你将就穿。内裤有新的,我给你放这儿了。”
他把衣服放在干净的洗手台面上,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未拆封的小包装,耳朵有点红,语速很快,“你先洗,我去看看吴姨饭做得怎么样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带上了浴室的门。
周予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台面上那套干净的衣服和未拆封的内裤,轻轻吐了口气。
他脱掉身上沾满污渍的毛衣和裤子,连同里面的T恤,一起放进洗手池旁边的脏衣篓里,打开花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