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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会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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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平稳地行驶着,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片水帘。车窗外的城市夜景在雨水中流光溢彩,又模糊不清。
陈砚山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目光直视前方,但周予安能感觉到,他偶尔会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一眼后座。
周予安靠坐在座椅里,看着窗外,连续两天的奔波和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疲惫感更清晰地涌上来,他微微合上眼。
车子开到临江大学校门口时,雨依然下得很大,门口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
“周老师,到了。”陈静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周予安睁开眼,坐直身体:“谢谢静姐,谢谢砚山,我自己进去就行。”
他拉开车门,外面的风雨立刻裹挟着寒意扑了进来。
“伞!”陈砚山几乎同时转过身,拿起刚才周予安用过的那把伞,从前座递了过来。
周予安接过:“谢谢。”
他撑开伞,走入雨中。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声势惊人。
从校门口到他宿舍,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路边的积水已经汇成了小溪流。
他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车门开关的声音,以及踩进水里的脚步声。
周予安回头。
陈砚山不知何时也下了车,撑着陈静的那把伞,快步跟了上来,雨点很快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肩膀。
“你下来干什么?快回车上去。”周予安皱眉。
陈砚山走到他身边,伞沿轻轻碰了碰他的伞,雨水顺着交汇处流下:“雨太大,路不好走,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
“不用,你快回去。”
“我送你过去。”陈砚山打断他,已经率先朝宿舍区的方向迈开了步子,侧过头看他一眼,坚持的说,“你脸色不好。”
周予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车内,陈静降下车窗,对他挥了挥手,示意没关系,他只好加快几步,跟了上去。
两把伞在滂沱大雨中并排移动,雨声震耳欲聋,淹没了其他所有声音,制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一路无言,只有踩过积水的声音,和雨点敲击伞面的闷响。
走到周予安宿舍楼下时,两人的裤腿和鞋都已湿了大半。
“我到了,你快回去吧,你姐还在车上等着。”周予安在屋檐下收伞,对陈砚山说。
陈砚山也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却没立刻走,他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看着周予安。
“周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轻,却清晰地钻进周予安的耳朵,“你没事吧?”
周予安愣了一下:“我能有什么事?”
陈砚山抿了抿唇,移开视线,盯着地面汇流的水洼,低声说:“你这好几天天上课 ,都不太对劲。”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如果你有什么事,或者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告诉我,我会改的。”
原来他察觉到了。
不是因为陈砚山做得不好,恰恰相反,他做的很好。
只是他自己心里有些乱,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没事。”周予安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家里有点事,加上最近忙,有点累而已,跟你没关系。”
陈砚山抬起头,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伪,几秒后,他似乎是相信了,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轻轻“哦”了一声。
“快回去吧,别让你姐等急了,也小心别着凉。”周予安催促道。
“嗯。”陈砚山点点头,重新撑开伞,转身走入雨幕,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予安还站在原地,对他摆了摆手。
陈砚山这才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夜中。
周予安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转身上楼。
这场雨连续下了两天,周六早上,天气放晴,周予安先去了一趟学校附近的自助银行。
上个月的家教课时费加上篮球赛的补贴,基本都给了表姑,只留了助学贷款和必要的生活开销。
看着ATM机屏幕上显示的“转账成功”和再次缩减的余额,周予安心里并没有太多轻松感,只有一种完成了每月例行任务的麻木,他收起凭条和卡,走出银行。
初冬上午的阳光稀薄,没什么温度,风刮在脸上有些干冷。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上次剃的寸头已经长了不少,软软地贴着额头和后颈,有点碍事。
理发,又是一笔额外的开销,但长了确实不舒服,也显得没精神。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拐进了银行旁边那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很小的理发店,老师傅手艺一般,胜在便宜,学生只要十五块。
推开门,店里只有老师傅一个人,正靠在椅子上听收音机里的评书。
“剪头?”老师傅抬眼看他。
“嗯,寸头,尽量短。”周予安在镜子前的椅子上坐下。
老师傅没多话,围上围布,拿起推子。嗡嗡的电机声在安静的小店里响起,碎发簌簌落下。
掉在白色的围布上,也落了一些在周予安握着手机的手背上。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表姑”。
周予安示意老师傅稍停,接起电话:“喂,姑。”
“予安啊,”王芳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前几天有精神多了,“我这边手续都办妥了,医生刚查完房,说恢复得不错,今天下午就能出院回家了。”
周予安心里一松:“那就好。出院手续需要我过去帮忙吗?我下午没事。”
“不用不用,你弟弟请假过来了,他能弄。”王芳华忙说,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别惦记了,这次多亏了你,手术费以后我还给你。”
“姑,钱的事不急。”周予安打断她,“您先把身体养好最重要。医生开的药按时吃,出院小结和注意事项都收好,回家别急着干活,多休息,我过年回去看您。”
“知道知道,你呀,比我还会操心。”王芳华语气里带着笑,又絮絮叮嘱了几句,“你在学校也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光顾着学习打工,钱不够了一定要跟姑说,啊?”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周予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出了一会儿神。
“继续?”老师傅问。
“继续。”
周予安简单吃了个饭,又无所事事的到处晃悠了下,才来到了梧桐路七号院。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按门铃,在院门口顿了顿,落在那棵老梧桐树下。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斑驳地洒在草地上,也洒在那个已经被人遗忘的秋千上,铁链锈得更加厉害,坐垫木板上的裂缝也更明显了,边缘被雨水泡得有些发黑。
走了进去,院子里很安静。
他径直走到秋千前。
伸出手,握住其中一根冰冷的铁链,锈屑沾了一手,他轻轻晃动了一下。
“嘎吱——嘎——”
铁链与顶端的连接处发出艰涩刺耳的摩擦声,秋千只是极其缓慢,沉重地移动了一点点,仿佛被无形的阻力死死拖住。
周予安加了点力,又晃了一下。
“嘎——吱——”
声音依旧难听,摆动幅度小得可怜。
他松开手,秋千勉强晃了两下,便无力地停住,恢复死寂。
站了一会儿,转身。
开门的是陈砚山,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直到进了房间里,他才问道:“你剃头了?”
周予安点头:“嗯。”
下午的课程效率依旧很高,讲解完一道复杂的受力分析题,周予安合上习题册,看了眼时间,还有半小时。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院子里那个秋千,是你们家的?”
陈砚山正低头整理笔记,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周予安,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
“嗯。”他点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很久很久以前,我小时候的事了。”
“你爸装的?”周予安问。
陈砚山沉默了几秒,目光飘向窗外:“嗯,我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吧。”
他顿了顿,语气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那会儿,我爸还没开始,那样,我妈也还在家,夏天晚上,吃完饭,他会推我,推得很高,我妈就在旁边看着,叫我小心点。”
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没有抱怨,也没有刻意的伤感,只是陈述。
“后来就没人碰了。”陈砚山收回视线,看向周予安,扯了下嘴角,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铁链锈了,木板也裂了,吴姨说过几次想拆了,我姐没让,说留着做个纪念。”
周予安静静听着,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留着也挺好,”陈砚山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至少还能想起来,以前也不是一直都那么糟糕。”
周予安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没再多问,只是重新翻开课本:“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再看一道例题。”